姜梧攸拎着包走出厂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到屋顶以下了，天边还剩一片橘红色的光，把整条街染得暖洋洋的。

她住的地方在福宁街西街，还没进院子，先听见里头传出来的声音。

炒菜的滋滋声，铲子碰锅沿的叮当响，小孩的尖叫声，还有大人扯着嗓子喊吃饭的。

“虎子！回家吃饭！”一个女人探出头扯着嗓子喊，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叫虎子的小男孩应了一声，却没动地方，还蹲在地上跟另一个孩子弹玻璃球。

直到楼上又喊了一声，他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慢吞吞往楼道里走。

姜梧攸从他们旁边经过，闻见不知谁家在炖肉，那香味钻进鼻子里，勾得她胃里空了一下。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堆着各家的煤球和白菜，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

三楼拐角那家的门开着，传出炒菜的声音和说话声，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的。

院子不大，四面楼房围出一块空地，空地上拉了几根铁丝，晾着床单、被套。

姜梧攸侧着身子躲过一个冲过来的小男孩，又绕开地上那滩不知道谁泼的洗衣水，走到自家那栋楼下。

“姜姐姐回来啦！”有个扎羊角辫的大妞看见她，眼神发亮，直勾勾的盯着她，心思都在脸上。

“嗯，回来了。”姜梧攸失笑，看懂了她的信号，从包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

大妞双手接糖果，攥在手心里，边转身往家跑还不忘记：“谢谢姜姐姐的水果糖～”

三楼窗户里探出个脑袋，是隔壁的李婶，手上还拿着锅铲，冲楼下喊：“大毛！大毛你死哪去了，还不快回来吃饭！”

楼下的一个圆头圆脸的小男孩正蹲在墙角看蚂蚁，听见喊声，连蚂蚁也不看了，从蚂蚁身体上踩过去往楼上跑。

姜梧攸进了楼道，光线一下子暗下来。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天了，也没人管，她摸黑上了四楼。

往上的楼梯拐角传来炒菜的油烟味，混着蒜瓣下锅的焦香，还有一股咸鱼的味道，不知道是哪家在蒸。

到家门口，门没关严实，留了一条缝，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传出来的说话声，她刚要推门，就听见里面大嫂李秀琴的声音。

“我说句公道话，家里这么多口人吃饭，总不能白吃白喝吧。我跟为国每个月都交伙食费，就小妹一个人不交，这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徐为国愣是没想到妻子会说出这番话，急忙用手肘了时她，示意她闭嘴。

李秀琴当没看见徐为国的眼色，她这是为他们俩争取利益，徐为国不帮忙就算了还添乱。

别以为她不知道，小姑子平时这么爱买东西，全是爸妈在偷偷补贴她。

大家都同住一个屋子里，凭啥就他们夫妻俩交生活费，工作的小姑子就不用交。

“我不是针对小妹，我就是觉得家里应该有家里的规矩。她一个月工资少买几件衣服，拿出一点交生活费，大家心里都平衡。”

“而且爸妈你们看看谁家女儿二十三了不嫁人就算了，还不交生活费补贴家用。”

姜梧攸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这时候听见她妈的声音，压着火气：“秀琴，优优虽然工作了，但她还没结婚，住在自己家里交什么生活费？”

“再说了，她每个月往家里买的东西，你哪样没跟着用？你的蛤蜊膏天上掉的，你儿子帆帆的新玩具、零嘴哪来的？”

“你们交生活费是因为你们一家三口在这个家里吃喝，优优就一个人，她能吃多少？”

“妈，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李秀琴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您不能因为她是您亲生的就这么偏着吧。”

“秀琴你这么说话呢？婉清这么说也是你婆婆。”继父徐建华的声音响起。

陶婉清气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就这么一个亲生女儿，偏心怎么了，但我也问心无愧，嫁进来后没虐待为国为民为丽三兄妹！”

“婉清是真心待为国为民为丽的，我也把优优当成亲生女儿，现在这个家里就属她最小还没结婚，你们结婚前我也没让为国交过生活费，所以优优没结婚也不用交生活费。”

“这事我说了算，你们谁有意见都没用。”徐建华打断了争吵，但说的是事实。

徐为国结婚那年，家里条件比现在还紧巴，他也没开过这个口，这种找儿女要生活费的事他做不出来。

在他的观念里男子养家天经地义，他一个中级技术工，当初四个孩子都咬牙养过来了，现在就一个小女儿在家里，没道理还养不起，让她交生活费。

大哥徐为国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够了，都是一家人，秀琴你少说两句，妈确实这么些年对我们的好都是有目共睹的。”

姜梧攸推门进去了。

门一开，客厅里的声音就停了。

陶婉清看见女儿进来，一想到她可能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原本绷着的脸更黑了，紧皱着眉头。

她看向女儿，目光里带着点心疼，瞪了李秀琴一眼，然后转身进厨房把菜热一下，女儿这么晚回来肚子肯定会饿的。

李秀琴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三岁的儿子，见她进来，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回来，眉头皱了皱，眼神里闪过一点慌张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徐为国实在不是个会藏事的人，那点慌张很快就变成了尴尬，想挤出一个笑来，没成功：“优优回来了。”

他这个人就这样，心里头其实不坏，小时候也疼姜梧攸，带她去买糖葫芦、去河边捞鱼，什么事都让着她。

可自从娶了李秀琴，整个人就像被捏住了七寸，在家里基本说不上话，李秀琴说什么就是什么，他顶多吭两声，吭完了该咋样还咋样。

“嗯”姜梧攸语气平淡，像是刚才在门口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姜梧攸在门口弯腰换鞋，徐建华赶紧上前来自然接过她手里的包，挂在旁边的墙上，动作娴熟又自然。

“优优你歇会，饭菜马上就好了。” 说完转身进厨房帮妻子把饭菜端出来。

临走前看了一眼儿子和儿媳，让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姜梧攸换了鞋，刚走进来。

这时候侄子徐远帆从李秀琴怀里挣出来，小跑着奔过来，仰着脸看姜梧攸：“小姑姑！你回来啦！”

他说话还带着奶音，跑的时候一只手伸在前面，像要抓什么东西似的。

姜梧攸蹲下来，笑着看他：“帆帆想姑姑了？”

“想！”小远帆声音脆生生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姜梧攸的手，“小姑姑，你带糖回来了没有？”

姜梧攸抿着嘴笑了，伸手在包里摸了半天，摸出最后两颗糖。

她剥了一颗塞进小远帆嘴里，另一颗放在他手心里。

“小姑姑最好了！”小远帆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攥着另一颗糖又跑回李秀琴身边去了。

李秀琴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嘴里的糖，脸色还是很尴尬，不敢看姜梧攸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