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姜梧攸从饭店出来,脚步没停,走了半条街才慢下来。
张婶那张嘴能把稻草说成金条,她妈陶女士也是昏了头才信。
九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点槐花的甜味,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林望说话的样子还印在脑子里,眉毛挑得老高,嘴一张一合地列条件,好像在菜市场挑冬瓜——要这个不要那个,称好了还要搭根葱。
姜梧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穿出去谁见了都说好看,这么到林望嘴里就成了资本家小姐的做派。
她算是看明白了,林望第一眼就喜欢上她,但又怕养不起,只能靠贬低她满足自己阴暗的心理,试图以他妈的标准要求她。
姜梧攸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越想越气什么玩意,加快脚步朝供销社走去。
供销社在福宁街东头,从饭店过去要经过一条马路,必须快点走,不然等半个小时后下班时间段,无论路上还是供销社都挤满了人。
所幸到供销社门口时人还不算多,姜梧攸推门进去,轻车熟路径直走到糕点柜台。
柜台上摆着几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桃酥、江米条、鸡蛋糕,蝴蝶酥在最边上一罐,金黄色的,做成蝴蝶结的形状,看着就酥脆。
“你好,来半斤蝴蝶酥。”她指了指。
售货员大姐认她,一边称一边笑,“小姜啊,今天气色不太好啊,心情不好还是工作挨批评?”
姜梧攸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话,她知道她一旦接了,就会有无数个问题等着她,明天能传遍整个福宁街。
见姜梧攸不搭理她,售货员大姐有眼见没自讨无趣,拿了油纸袋利落地三两下装好半斤。
姜梧攸接过来,付了钱拎着纸袋往服装区走,她的死党叶盼毕业后就接了她妈的班,在供销社卖衣服。
两人从五岁她搬到福宁街就一块耍到大,好事坏事两人凑一块能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叶盼接她妈班后,姜梧攸更是坚定以后要对叶盼好点了,不然以后出新款式料子叶盼不及时通知她怎么办。
柜台后头的叶盼正低头理货,看见她来后,调皮眨了眨眼睛,抬了下巴示意她进去等。
“你这是怎么了,脸拉得比驴还长。”叶盼把手里的布料叠好,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别提了。”
姜梧攸把挎包往柜台上一搁,拆开蝴蝶酥的纸袋先递给叶盼一块,自己才咬了一口,含糊着说:“你知道这次张婶给我介绍了什么人吗?”
“什么人?”
“印刷厂的,爸妈双职工,三代单传,家务活全包,衣服手洗,一荤两素一汤是基本配置,还有脸开口让我把我的工资交给她妈,凭表现领零花钱,她妈有心脏病我还不能顶嘴。”
姜梧攸说着说着语速就快了,“他是找老婆还是找长工啊?合着还要为他们家鞠躬尽瘁呗。”
叶盼手里的蝴蝶酥差点没拿住,瞪大了眼睛,竟然还有这种人。
“他还说我是劳动人民就一个勤俭务实,我穿得太费钱又不实用。”
姜梧攸咬了一口蝴蝶酥,咔嚓一声响,像是在咬那人的骨头。
“不过我当场就给他怼回去了。”
叶盼赶紧拉住她的胳膊:“你真怼了?怎么怼的?你快说说。”
“我说你妈还活在旧社会吧,妇女早站起来了,你二十多也该断奶了,他脸都被我气绿了。”
果然是姜梧攸能说出来的,简直大快人心,叶盼忍不住鼓掌,努力压制住上扬的嘴角。
“你真这么说的?”
“我还能客气?”姜梧攸把剩下的半块蝴蝶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说我一个都满足不了,让他跟他妈过一辈子去,别耽误我了。”
叶盼先是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手里的蝴蝶酥袋子都差点掉地上。
她笑完了,擦了擦眼角,认真地看着姜梧攸:“你说得对,凭什么嫁过去受那个气。咱们有工作有工资,自己能养得活自己。”
“犯不着为了结婚,上交工资去给别人家当牛做马。”
叶盼往柜台外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顾客进来,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那你妈那边怎么办,她不是一直催你?想好回去怎么交代没?”
“交代什么,又不是我的错,张婶那张嘴你也知道,一套一套的,石头都能说成金子的潜力股,不然怎么成媒婆呢。”
叶盼看了她一眼,手里捏着蝴蝶酥慢慢转了个圈,“那你待会儿去哪儿?直接回家?”
姜梧攸靠在柜台上想了想,手指在挎包带上绕了两圈。回去也是听她妈叹气,大嫂那张嘴更不用提,逮着机会就得阴阳两句。
“我去棉纺厂加班。”她说,语气忽然松弛下来,“宣传部那篇稿子还没写完,正好今天弄了,省得周一赶。”
“你可真行。”叶盼笑她,“相亲气得去加班,全福宁街也就你最有上进心了。”
姜梧攸把挎包背好,“那可不,我那都是正经事,稿子都拖了好几天了,我也是要脸不想挨批评的。”
叶盼看着她这副模样,看来心情好点了,把剩下的蝴蝶酥袋子重新扎好,递给姜梧攸,“张婶手里那些男的,但凡条件真好的,能留到现在?”
姜梧攸叹了口气,站直身子,“剩的这点就给你当零嘴吧,算了不说了,你今天几点下班?晚上我们一起去老地方吃馄饨?”
叶盼揉了揉酸痛的大腿,“今天可能不行了,我们改天去吃吧,月底盘货,数了一下午布票,我脑子都要变成布票了。”
“那改天你请我。”话音刚落,姜梧攸脚底就像抹了油似的转身就往书店外冲,马尾辫在身后甩得飞起,跑起来时,裙子下摆都被风掀得鼓鼓的。
跑到楼下还不忘回头冲窗口挥了挥手里的袋子,做了个鬼脸,大声喊:“你盘货别数错了,今天盘不完就明天再盘!”
喊完不等楼上回应,一溜烟钻进了巷口的人堆里。
叶盼被她这副无赖模样气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好气又好笑。
姜梧攸从小就这样,表面上是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可叶盼知道,她骨子里待人最是真诚。
别人对她一分好,她能掏出十分真心来还。
上学时借给姜梧攸一块橡皮,她能记着好久,经常把零食和她分享。
谁给借过姜梧攸一次笔记,她就帮忙带好几天的早餐。
今天也是一样,嘴上说着“你请我”,转身跑没影了,可手里那袋刚买的蝴蝶酥,头一个就想着带来和她一起吃。
虽然姜梧攸嘴上喊着“有福同享,有难不同当”,可每次叶盼真遇上事儿,她跑得比谁都快,嘴上抱怨得凶,手上的事却做得最周全。
为什么姜梧攸不对别人耍赖,只对她耍赖呢?
还不是因为她跟姜梧攸天下第一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