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垂眸沉默许久，风卷着坟前的纸灰掠过脚边。

孤苦伶仃的天地间，她确实没有底气独自闯荡。

前路茫茫，寻亲无期，她根本扛不住世间风霜。

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哑声应下：

“好，谢叔叔，我跟你们走。”

谢知晏低垂的眼眸亮起一丝微光，悄悄抬眼看向她。

谢临岳当即颔首应下，即刻传令下去，命麾下人手四处寻访沈穗舅舅的踪迹。

可无姓名，无籍贯，没有大概位置，寻找起来十分麻烦，只能先从附近入手。

一切安顿妥当，沈穗转过身，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眼前的坟墓，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风吹动她一身素白孝衣，她伫立片刻，终究收回目光，转过身，一步步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

前路遥远，故乡已无归处，从此人间漂泊，寄身他乡。

行至中途歇脚时，谢临岳望着不远处安静坐着的沈穗，转头看向身侧的谢知晏，沉声提议：

“穗穗无依无靠，回京之后，我便收她为养女吧。”

“如此一来，她便也是谢家正经名分的姑娘，不必寄人篱下，处处拘谨，京中也无人会轻看她。”

可话音刚落，谢知晏几乎没有片刻犹豫，果断拒绝。

他神色沉静：

“不可，父亲，这做法不妥。”

谢临岳微怔，看向他。

谢知晏缓缓道出缘由，条理清晰：

“沈伯父与沈伯母待我恩重如山，这两年悉心照料，待我如亲晚辈一般。

二老一生良善，膝下唯有穗穗这一个独女。

若是将穗穗收为父亲的养女，归入谢家族谱，会断了沈家一脉的宗族香火。”

“这是对沈伯父、沈伯母的不敬，穗穗重情重义，知晓之后，定然也不会应允。”

他说的句句都是堂堂正正的道理，心底却还压着一层无法宣之于众的念头。

若是她真成了自己名义上的妹妹，往后礼法森严，有些心思，便永远只能烂在腹中。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他沉吟片刻：

“不如暂且对外称她是我们谢家的远房表妹，暂居谢府。

既有庇护之名分，又不辱没沈家先祖，两全其美。”

谢临岳闻言，心中一动，满脸讶异。

他没想到谢知晏小小年纪，竟能思虑得如此深远周全。

于是，沈穗便以谢家远房表妹的身份，在谢府住了下来。

一晃便是四年悠悠光阴。

昔日那个满身尘土，茫然无措的小姑娘，已然褪去稚气，长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初入谢府之时，谢知晏便特意安排，将她安置在自己院落隔壁的汀兰院。

院里配置的丫鬟仆妇，一应布置，全都是谢知晏亲手过问敲定。

白夏和听闻沈穗的身世，念及她是丈夫旧恩人的女儿，心底也着实怜惜这个命途坎坷的孩子。

本想着要多照拂几分，给她添置新衣首饰，修整装点汀兰院，想让她住得舒心安稳。

可这些事，尽数被谢知晏抢先一步办妥。

面对母亲的疑惑，谢知晏从容道出理由：

“穗穗初来京城，偌大谢府之中，唯独与我相熟。若是旁人一下子太过热切殷勤，反倒会让她拘束不安，无所适从。”

白夏和细细一想，觉得儿子说得十分在理，便不再强行张罗这些物质上的馈赠。

往后便只时常遣人送来问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温和相待，不想给沈穗增添心理负担。

沈穗初入谢府的那段日子，夜夜难以安寝。每每思念起逝去的爹娘，她便埋在被褥之下，压抑着声响偷偷落泪。

守在外间伺候的丫鬟晚禾，常常隔着一层帐幔，听见内室传来细碎压抑的抽泣声，一声一声，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可等到天光破晓，白日来临，沈穗又会敛去眼底所有的悲伤，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有时候晚禾会看见，沈穗静静坐在窗下，手里攥着那支带着焦黑痕迹的玉簪，常常一坐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指尖反复摩挲簪身，神思遥遥飘向远方，只有晚禾上前轻声唤她去前厅用饭，她才回过神，起身挪动脚步。

伺候沈穗沐浴的时候，晚禾也曾无意间瞥见，少女手臂内侧藏着数道浅浅的伤痕，像是被尖锐器物划出来的，隐匿在肌肤之上，不仔细看很难发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晚禾清晰察觉沈穗的状态愈发不好。

她言语日渐稀少，大多时候只是沉默静坐，唯有同谢知晏几人待在一处时，才肯多说寥寥几句。

可谢知晏身为世家公子，每日要赴书院读书，修习课业，能够留下来陪伴她的时间十分有限。

看着沈穗日渐沉寂的模样，晚禾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安与惶恐。

几番犹豫之后，她不敢再隐瞒，知晓谢知晏十分重视沈穗，将自己所见的桩桩件件，一五一十尽数告知了谢知晏。

夜色沉沉，窗外雷声大作，暴雨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之上。

梦魇再次将沈穗拽回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她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额上布满冷汗，陷在噩梦里无法挣脱，嘴里反反复复，破碎地呼喊着：

“爹！娘！”

一双手缓缓将发抖的沈穗揽入怀中，手掌落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拍安抚。

是谢知晏。

“穗穗……别怕。”

他低声轻叹，声音混着窗外隆隆的雷声，带着浓浓的心疼。

他指尖捏着一粒安神丸，送进沈穗唇间。

药丸化开，沈穗紧绷的身子也一点点松弛下来，纷乱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归于平稳。

那一夜雷雨过后，谢知晏便不再去往书院求学，改为留在家中闭门苦读。

他本就天资聪颖，经义典籍于他而言并不算难事，可若想要日后考取功名，仍需沉下心用功。

只是书房之中，不再只有他一人。

他常常会把沈穗唤过来，陪在自己身侧。

有时叫她临帖摹写他的字迹，有时又将自己读过的书卷递到她手上，让她静心诵读。

书房里会燃着淡淡的熏香，清浅温润。

沈穗很喜欢这股气息，每每待上一阵，走出书房之时，往日时常发作的头痛，便会缓和许多。

沈穗不解他为什么这么做，谢知晏却只说她生病了，他要给她治病。

但沈穗并不觉得自己身体生了什么病，她只是有点难过而已。

时日一久，沈穗走出汀兰院的次数多了起来，同谢府上下众人，也变得慢慢熟络。

最为亲近的，当属谢知晏的妹妹谢知姝。

她只比沈穗大上一个月，性子鲜活热烈，每次见到沈穗，便一口一个表妹，唤得格外亲热。

有时候谢知姝撞见谢知晏又把沈穗拘在书房之中，她便会上前，不由分说拉过沈穗的手腕，直接将人从书房带走，带着她去府里的花园逛荡，或是去街市上散心玩耍。

谢知晏见了，也只是无奈摇一摇头，并不出言阻拦。

有谢知姝陪着，他心底反倒更为安心。

热闹鲜活的烟火气息环绕身旁，也确确实实，能帮沈穗更快从过往的伤痛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