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柚从不怀疑郁屏石。

相识至今，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所以她真的要出狱了？

念及此，薄柚的心绪乱得一塌糊涂。

她忍不住咬了手指。

出狱后难道继续跟在郁屏石身边听命做事？继续当好一条狗？

薄柚并不觉得耻辱或者难堪。

给郁屏石做狗的机会都是她千方百计争取来的，她低下头看着略显空荡荡的裤脚。

腿脚都在，但有了残疾。

当狗腿子也不够格了。

薄柚细想了下自己现在的身体情况，不免露出一点苦涩。

就算她愿意，郁屏石愿意，她的身体也承受不了高强度高负荷的运转与折磨了。

所谓的总助总秘，说白了是郁屏石这样的上等人避免和底层人打交道的中间人，各方力道机锋算计都落在她身上。

薄柚呼出一口气。

不用想这么多。

寰宇集团的权势似乎比她入狱时更为盛大，半个月后的晚上，她刚在食堂吃完饭放好盘子，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薄小姐，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薄柚嗯了声，如死水般的眼眸里晃起一丝涟漪，她习惯了被称作四十三号，薄小姐这种称呼是很久远的事了。

弥漫着淡淡茶香的办公室里，她坐在书桌旁，眼观鼻鼻观心，几乎面无表情地听着对方充满各种明示暗示的话。

“……所以说，薄小姐你看，咱们这儿能给你提供的，这两年也都尽心尽力了，医疗方面是没办法。”

说完对方两手一摊一脸无可奈何。

薄柚点头表示认可。

她扯起一点笑：“领导你放心，我知道轻重。出去后不会乱说话。”

虽说对方不算她的领导，但她一时间想不起对方的职级。在狱中这两年，她越来越懒，脑子更是迟钝到生锈，以至于此时此刻她只能叫对方领导。

“好，好。”

对方明显愣了下，好似也被她这声领导唬住了。

一通废话说教完毕，薄柚拖着和往常一样的步调慢慢挪回号房，心底的不安不断放大扩散。

不是郁屏石一时兴起，良心发作……她似乎真的要重回人世了？

可他是怎么想的？

她哪里还有什么价值？

薄柚越想越呆，郁屏石的良心常年处于离家出走的状态，偶尔几次归位……她记得很清楚。

没办法，是她犯贱也好，是人性使然也好。

她已然对郁屏石的种种恶劣行径习以为常，以至于对他偶然的善举铭记于心。

甚至心怀令人不耻的感激。

薄柚发完呆，然后蹲下身，扒拉着角落里的一堆报纸杂刊，按着时间顺序一份份整理。

既然要重归人世，得仔细看看。

多了解了解。

*

当事人薄柚大约知道郁屏石要运作她假释出狱的一系列程序关系有多么复杂烦扰，但她没想到郁屏石为此‘低声下气’到去了杨司长母亲的寿宴，并一直维持了笑脸，应许了不少条件。

这一举措哪怕落在不相关的人眼里，也过于惊世骇俗了。

要知道，两年前事关郁寰的那桩案子，当时还是督察的杨文荣出了死力，凭此一跃而上，成了港岛第一个非港人出身的司长。

按理说，郁屏石和杨文荣的关系无论如何都不会好。

今儿是怎么了？

郁屏石应付了一圈儿，便从善如流地跟着在旁边紧张不已的一位管家拐进了园子后方一处隔绝开来的日式庭院。

随着身后的喧嚣渐行渐远，他的神情也一寸寸地冷下去，恢复了平日的漠然。

与前方园子里分外努力的热闹张扬比，这边静得让人不寒而栗，连穿着和服踩着木屐的女侍都凝神屏息，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得罪了贵客。

也是训练有素，让人刮目相看了。

直到茶水在空中划过一道清亮无比的弧度，郁屏石恰到好处地抬眸，看向匆匆赶来，脑门有点出汗的杨文荣。

“对不住，对不住。郁总海涵，实在是走不开……”杨文荣话说得谦卑，神色也慌乱仓皇。

姿态做足了。

郁屏石看一眼便知对方内心的真实态度，真有那么拿他当回事，也不至于让他等了十分钟。

“今日郁某前来，是有事相求。”

他直奔主题。

“嗯？”

杨文荣愣了下。

他当然知道对方有所求，也大概猜到了对方出现在寿宴上这么给脸的目的，但郁屏石这句话还是过于坦诚直白了。

他不得不再度打起精神，聚精会神:“郁总尽管来说。”

他的心莫名滚烫起来。

郁屏石淡淡开口：“薄柚这两年在狱中积极改造，遵规守纪，想来已经取得基本成效，不知能否假释出狱，好让她在社会上重新做人，不断学习？”

杨文荣一路从基层走来，心性早磨砺地堪比金刚石，片刻功夫调整好各种心思情绪，十分利落地一口应下：“好说，本来她也是郁总你的人，假释出去后的居住就业监管……都是现成的。”

有问题就找郁寰。

“如此说来，我要几日后能见到她？”郁屏石不为所动，只沉沉注视着一脸轻松的杨文荣。

杨文荣满眼快要溢出来的笑忽然间凝固了，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视线却不自主地掠过了郁屏石微微露出来的手腕。

一条极长的疤。

他立刻转开了目光，很快有了决断。

“十天。”

“好。”

郁屏石干脆起身，吓得对方同样想要起来，手忙脚乱间居然碰乱了茶盏，微黄的茶水一瞬间弄脏了杨文荣的淡蓝色衬衣，纽扣上挂住了一两枚卷曲起来的细嫩茶叶。

奄奄一息地宛如几条风干的蚯蚓匍匐在杨文荣僵住了的身前。

“杨司长。”

不远处留意此处的女侍忙拿了毛巾纸巾过来。

“您忙，不必送了。”

郁屏石眉眼纹丝不动，表情更是无懈可击，微微颔首后直接抬脚离开。

十天。

他估计不在港岛。

*

次日，薄柚便在许多份写得情真意切，条理清晰的申请书表格上签了名。

再过三日，她被告知自己将在两日后的凌晨出狱，同时再度签下一堆告知书和表格。

临走前一晚，薄柚低头从塑料箱里拿出了来时的衣裤，一件沾染着零星血迹的长袖，一条黑色的裤子。

她皱了皱眉。

倒不是嫌弃什么，而是她这身子骨实在怕冷，港岛的冬天不会下雪，但一件单衣实在无法御寒。

病了岂不是更糟？

薄柚没自怨自艾地矫情，还是尝试着争取了下，有就有，没有也没办法。

“你好，能给我一件外套吗？小卖部里没有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