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狱警答得干脆，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同时比划了下空落落的四周，每样物品都有自己的萝卜坑。

不存在赘余的物资。

“喔，谢谢。”

薄柚继续跟着对方往外走，穿过一道道门，路过一间间审讯室，然后坐上一辆车。

冬日的天亮得晚，早上五点仍是黑灯瞎火，从薄柚的视角望出去，只有半空中不断闪耀着红芒的监控和一排排拉得规整的电线。

她的脑子还是一片混沌。

车子按部就班地前进，过了一关又一关，一扇扇门在她身后合上。

“好了。”

狱警先下了车，薄柚紧随其后。

她冷得直接打了个喷嚏。

“外头有人接吗？”

狱警下意识问。

不知道。

薄柚呆了呆，不禁咽了下口水。

她怎么会知道？

连那篇情真意切的假释申请书都不是她写的，她单纯地像个印章在每一份需要她过目的文件上戳印。

“门开了，走吧。”

狱警轻轻推了她一把。

这一刻，没有欢天喜地的高兴，更没有热泪盈眶的激动，薄柚走得很慢，她甚至回眸看了眼已经看不见的那座五层高的监狱。

是的，她在依依不舍。

那间简陋粗糙的小小号房，也曾被她视作家。

薄柚立在监狱外茫然四顾。

这个点马路上根本没有多余的行人和车，她稍稍往路口走了几步，居然瞧见了一辆她再熟悉不过的车。

下一秒，无形的恐惧像是一张织好的密网兜住了她的头脸，连呼吸都艰难起来。

“薄小姐。”

就在她站定不动一秒后，副驾走下了她昔年的同伴，一身西装，神情冷静的黎源。

“夫人在后排。请。”

他轻轻打开了后排的门。

薄柚的呼吸停滞了半秒，好在她在看见这辆车的下一瞬就猜到了车上是谁，几秒停顿的功夫足够她稳住心绪了。

车来接也好，车上起码不冷。

她轻手轻脚上了车关了门。

薄柚低着头垂着眼，任由身旁的视线将她从头到脚地审视打量，她怎么都想不到，会是郁屏石的母亲，薄夫人亲自走这遭。

派黎源来接都是了不得的脸面了……怎么就惊动到薄夫人？

还是说，她的出狱是郁屏石一意孤行的成果？

薄夫人并不赞同。

忽的身旁冷清的声音打断了她连绵的思绪。

“马场旁边的H205地块，记得吗？”

薄柚点头：“记得。”

“前日这块地成交给了长天实业。郁寰卖给长天的价格低于市价，只因长天实业的吴董有个好女婿，这个女婿在你申请假释的文件上签了字。”薄夫人徐徐道来，语气并不尖锐，只是透露出来的话意相当惊人。

薄柚自然听懂了。

是郁寰集团……或者说是郁屏石为了疏通关系，同意了以低价转让一块地的商业行为。

她能说什么？

她说她根本不想出来，可以死在里面吗？

这种话薄柚说不出口。

“这样的事，大大小小地，最近一个月来有不少，最后都指向你。”薄夫人似笑非笑，语气轻慢。

薄柚动了动嘴唇，委实不知能说什么。

“我知道，你很无辜。你在监狱里过得平淡安稳，没有非分之想。偶尔几次对外的联系也都没有勾引阿屏的意思。”

薄夫人索性替薄柚把话都说了。

“还望夫人教我。我这样出来，着实手足无措。”薄柚立刻俯首。

“不是你无措，是我也无措。”

薄夫人冷哼了声。

“前儿，你的郁总飞去南欧了。临行前就交代我今时今日接你出狱，安置在晴安别墅，一切照旧。”

薄柚整个人都怔怔住了。

晴安别墅是郁屏石最常过夜的港岛住处之一，原名叫庆安别墅，晴字是她改的，那会儿她……怎么说呢，通俗来讲，就是极为受宠，在郁屏石面前说一句算一句，这种小事郁屏石都由着她。

后来……不提也罢，薄柚已经五六年没去过晴安别墅了。

三年前被逮回来执行的所有刑罚都在郁公馆。

她是从郁公馆直接去的警署，然后从警署去的法院，按部就班地一步步移送去了监狱。

“夫人，他，他是怎么想起我，是有谁说了什么吗？”薄柚回过神来，不管薄夫人那细细密密落在她脸上的视线，问得直白坦诚。

“谁敢说什么？你不看报纸吗？不说郁寰集团这两年的市值发展，就论阿屏本人在集团内部的声望。说是一言九鼎不为过。不然我怎么会来接你？”薄夫人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来。

与两年前相比，除了更为惨淡落魄的气色神态，其他哪儿都没变。

“夫人。”

薄柚被薄夫人最后半句话说得有些承受不住，摇摇欲坠。

“至于谁会在他面前说你……第一没有人愿意触这种霉头，第二你也知道他的性子，最讨厌有人在他面前耍心眼。”

薄夫人侧过头，望着东边慢慢亮起来的鱼肚白，说得漫不经心。

“不过他上月，在美洲南部待了半个月。大抵也去了阿肯色和路易斯安娜。”薄夫人转过头来，含着点意味不明的笑看她。

薄柚身子微微一颤。

“所以他……是想起我了？”

她和郁屏石的相遇相知，位于安哥拉的州立监狱见证了所有。

“应该。”

薄夫人仍挂着淡淡笑意：“好在，他没耽误正经事儿。不知道你听说过没，他要和博海药业的唐小姐订婚了。”

这消息对薄柚来说很平淡，毕竟从很多年前起，郁屏石每年都有要相亲要订婚的对象传出来。

平均两年一个。

她入狱前，郁屏石和科讯的千金在相亲。

“这样，夫人还把我送到晴安别墅吗？”薄柚抬手揉了揉眉心，有种苍白的无力感。

“你信不信，我不管把你安置在哪儿……阿屏要是知道费了那么大功夫从狱中捞出来的人，居然不想见他。你说会怎样？”

薄夫人挑了挑眉，竟然很是期待。

儿子这两年可谓滴水不漏，面面俱到，举手投足都是郁寰集团当家人的气派架势，以至于她都有些怀念曾经时不时发一次疯、鲜活无比的阿屏。

哪怕这样的生命力往往建立在薄柚的痛苦与自尊之上。

薄柚本就气血不足的脸更是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她忍着快要打颤的唇齿，低声说：“是我糊涂了。”

不过两年时间，她居然快要把郁屏石的冷血彻底忘了？

她怎么敢有那种想要躲避的想法？

都不用付诸于行动。

但凡郁屏石从蛛丝马迹里认定了她脑子里有躲避逃离一系列的念想，就会用各种手法来踩灭拔除这种可能。

“说来也怪，他就对你这样。”

薄夫人说完便陷入了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