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官场上扯大旗不是坏事，但千万别自己认，有时候不承认，反倒比承认更让人深信不疑。

“老弟这话就见外了。金书记若不看重你，怎会让你来替秦秘？你要知道，省委这么多领导里，就数金书记对秘书最挑剔。可他对手下也厚道，望林市的罗市长就是例子。所以老弟好好干，前途无量！”

吴明华不动声色地把“刘秘”换成了“老弟”，这手拉近关系的功夫，确实比高进平那句“老弟”顺耳得多。

“那就借您吉言了。以后有事求到您门上，您可别推脱。”

“放心，只要老哥能帮的，绝无二话。”吴明华拍着胸脯。

两人正聊得热络，金书记从外面进来，笑道：“你俩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吴明华赶紧站起来：“金书记，没、没聊什么，就跟刘秘随便唠唠。”

“你是想跟小刘套近乎，以后好让他把你的汇报排前面吧？哈哈，行了，进来谈工作。”金书记难得开了句玩笑。

刘辉早已眼疾手快地去泡了杯茶放到金书记桌上，然后退出来，顺手带上了里间的门。

文秘工作大多琐碎又枯燥，领导不歇，你就不能歇，干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的活儿，非得有股韧劲儿才能件件到位。恰好，刘辉正是这种人。

吴明华谈了二十多分钟便告辞，出来前还不忘跟刘辉寒暄，约着改天请他出去坐坐。

“小刘，过来一下。”金书记在里间唤他。

刘辉赶紧进去。

“今晚招商晚宴几点？”

“七点半。”

“哦，才五点，还有两个多钟头。小刘，你酒量如何？”金书记随口问。

酒量？刘辉在这方面仿佛天生特异，大学时跟赵俊混迹各种场子，只醉过一次，那次喝了差不多三斤白的。

赵俊对刘辉什么都服，唯独最服他的酒量，拿白酒当水喝，想想都吓人。

其实刘辉自己也不明白怎么这么能喝，上大学前滴酒不沾，后来跟赵俊到处逛酒吧下馆子，才慢慢发现这惊人天赋。

“还行吧。”他谦虚道。

“还行就是不错。走吧，先跟我回趟家，尝尝我老婆的手艺。每回出去应酬前，我都得在家垫垫肚子，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光喝酒不吃饭扛不住，也容易醉。”金书记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刘辉赶紧跟上，顺手抄起桌上的电话本，边走边给司机老王打电话。

等两人下到楼下，老王已经开着那辆奥迪A6等着了，这车配金书记的身份正合适。

刘辉拉开后排车门，手挡在门框上沿，以防金书记碰头，然后自己坐到副驾驶。

座次有讲究，当权者大多爱坐后排，原因不言自明。老王看着就是个本分人，见金书记只一句“金书记好”，再不赘言。

刘辉冲老王笑了笑：“王师傅，您好，我是替班秘书刘辉。”

“你好，叫我老王就行。”老王回了个笑，惜字如金。

“那我就叫您老王了。老王，去金书记家。”刘辉也不好多聊，一来老王明显不爱说话，二来金书记在后排，他得保持安静。

透过车内后视镜，他瞥见金书记正闭目养神，似乎想眯一会儿。

刘辉压低声音对老王说：“老王，空调打高一点，金书记睡着呢，别凉着。”

金书记闭着眼却听见了，开口笑道：“你这个小刘，我哪有那么金贵？就是迷瞪一会儿。大热天的，空调打高了遭罪。”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对这个年轻人很满意，不是单凭他这份关心，而是那份认真和细心，总能在细节上发现问题。

在官场里，有了这两种素质，就是可造之材，就值得栽培。

车子停在一个普通小区门口。刘辉虽没来过金书记家，但见车停了，便知道到了，赶紧下车替金书记拉开车门。

“小刘，跟我上去坐坐。老王，你也一块儿上来歇会儿吧。”金书记下车时招呼道。

“不了，书记，我在车上等着就成。”老王婉拒了。

这不是他人迂腐，而是司机和秘书的职业边界本就不同，司机虽也算心腹，但始终在外围；秘书却是领导最贴身的人。所以进门这事儿，秘书不能推辞，因为随行本就是职责所在；司机若也跟进去，那就是不知深浅了。

跟着金书记上楼，刘辉默默记下门牌号，这些细处，有时候关系重大。

金书记掏出钥匙打开门。刘辉对领导住得这么普通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用意，暗叹金书记行事谨慎，自己也该多学着点。

当然，他不会傻到以为金书记是没钱才住这房子。外面看着寻常，里头却是复式结构，上下两层。

“少芬，我回来了。”金书记喊了一声。刘辉估摸，“少芬”应该就是金夫人了。

“今儿怎么这么早？没应酬啊？”里间传来女声，紧接着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等会儿就得出去。少芬，这是小刘，刘辉，我秘书。小刘，这是你阿姨，也姓刘，刘少芬。”金书记到家后不像在单位那般端着，神色很随和。

“阿姨好。我这空手就来了，太冒昧了。”刘辉恭敬地鞠了一躬。他当然知道当官的多半忌讳收礼，但这番话一说，反倒显得亲近。

“可别提送东西，提这个我就来气。”刘少芬板起脸。

“哈哈，小刘你不知道，你阿姨最烦人往家里拎东西。今年春节，林阳市一个副市长提着大包小包来拜年，你阿姨二话不说就给轰出去了。”金书记在旁边笑道。

“还有这事？那位副市长怕也没安好心。”刘辉陪着笑。

在领导家里，不能像单位里那样处处维护领导的威严，反倒得让气氛活络些，这样才更能拉近距离。

“还是小刘明白事理。那位副市长工作不怎么样，拍马屁倒是一流。头两回送钱，被我骂了回去；这回学乖了，改送东西。”刘少芬赞许地看了刘辉一眼。

“对了清平，你不知道吧，闺女回来了。”刘少芬忽然想起来。

刘辉这才知道金书记全名金清平。一整天所有人都只叫“金书记”，他根本没机会知道名字，也是头回听说金清平还有个女儿，今天刚回。

“哦？萱儿回来了？在哪儿？这丫头总算肯回来了？”金清平语气里带着意外和一丝侥幸。

“能不回吗？学的播音，你硬不让她进电视台，直接把她档案调到了省报社。没档案她找不了工作，能不回？一进门就冲我发了好大一通火。”刘少芬白了他一眼。

“女孩子家上什么电视？报社不挺好？人呢？”金清平没多争辩，往屋里张望。

刘辉能理解他的苦衷，身为副部级干部，且还有上升空间，凡事都得谨慎。一个整天在荧幕上的女儿，对他绝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