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是圆形会议桌，大约坐了八十来人。

刘辉只认得商业厅厅长吴明华，其余想必是各市分管商业的副市长和副厅长之类。

金书记一进门，全体起立问好，他微笑着压了压手，示意落座，自己走到主位坐下。

刘辉头一回参加这种规格的会，正不知该坐哪儿，瞥见金书记身后侧边有个位置，估计是秘书席，便上前坐下。

会前，金书记先开了口：“我的秘书小秦家里有事，这几天由小刘接替。小刘，这位是商业厅的吴厅长，认识一下，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少。”

刘辉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向在座众人欠身，他编制上不过是个副科长，而在座的至少都是副厅级，中间差着几级呢。

金书记特意介绍吴明华时，刘辉赶紧低头微笑：“吴厅长，以后请多指教。”

秘书是领导的心腹，金书记那句话的分量，吴明华混了几十年官场岂能听不出来？他当即笑道：“指教可不敢当，只盼刘秘别把我挡在门外就好。”还特意走到刘辉跟前握手，说了句玩笑话。

刘辉实实在在尝到了“狐假虎威”的甜头，昨天见了副处级的高进平都得毕恭毕敬，今天却能跟正厅级干部平起平坐，还是对方主动。他暗叹：官场果然只讲利益。

“好了，开会吧。各位都是各市主管商业的负责同志……”金书记正色开场，刘辉赶紧坐好，翻开本子开始记录。

会场上，金书记把一群正厅副厅骂得狗血淋头，谁也不敢大喘气。

刘辉一边记一边在心里想：不知道金书记去中央开会时，是不是也跟这些人一样，大气不敢出？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请各位回去好好反省，为什么今年上半年全省GDP增速还比不上去年同期？务必把会议精神落实到位，拿出切实措施。我希望下次见面，大家都有拿得出手的成绩。下面由吴厅长主持。”

金书记说完起身离席，刘辉连忙跟上。

这种会本来就该由商业厅主持，金书记作为分管副书记只作报告，通常讲完就走。

回到办公室，金书记问：“看看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刘辉翻开日程本：“四点，您要向林书记汇报工作；四点半，吴厅长来汇报新措施落实情况；晚上七点半，出席开发区招商晚宴。”

“嗯。小刘，这份会议纪要你拿回秘书处整理存档。你去收拾个人物品，这几天就给我当秘书。去林书记那儿你不用跟，四点半左右过来。晚上跟我去酒宴，有问题吗？”

“没问题。”这种求之不得的好事，哪会有什么问题。

临走前，金书记又叮嘱了一句：“秘书最基本的一条，该说的要会怎么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能说。记住了？”

他本不想提醒，想看看刘辉会不会在外面多嘴；若真管不住嘴巴，他绝不会留用。但实在喜欢这小年轻，还是忍不住提点了一句。

刘辉感激道：“谢谢书记提醒，我一定注意。”

金书记点点头，挥手让他出去。

待门关上，他自言自语：“小秦跟了我三年，外放的事还真不好办。希望这小伙子是块秘书的料……还得再看看。”

刘辉回到综合秘书处办公室，里面难得闹哄哄，连高进平都在。他一进门，全场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满是羡慕嫉妒，连高进平也不例外。

高进平立马凑过来，堆着笑：“小刘啊，辛苦了！今晚大哥做东，请您吃顿饭，这次怎么也得我回请嘛。”

刘辉扫了一圈众人的表情和高进平的前后变化，就知道自己替金书记当秘书的事已经传开了。

他心里暗叹，这楼里真藏不住事，难怪金书记特意叮嘱嘴巴要严。同时他也一眼看出高进平不是干大事的料，请客吃饭哪有在办公室里嚷嚷的？

不过面上仍笑着婉拒：“主任，真不巧，今晚有事。改天我向您汇报工作，行吗？”

“好好好，我随时恭候！”高进平不自觉用上了“您”。

刘辉想了想，把会议纪要递过去：“主任，这份纪要麻烦安排人存档，我等下还要带过去。”

“没问题，马上办！李强，过来把这份纪要弄好，利索点，别让小刘等。”高进平冲李强喊了一嗓子。

刘辉哭笑不得，拍马屁也不用拍得这么露骨吧。

他回到自己工位收拾东西，张静怡凑过来，压低声音：“刘辉，你真给金书记当秘书了？”

“没有的事，别听外边瞎传。金书记能看上我？就是替秦秘顶两天班罢了。”

“顶两天也好啊，至少进了领导视线。你可要好好干，姐姐以后可就靠你了。”说完可能觉得措辞太过暧昧，脸一红，赶紧改口，“我是说工作上得多帮帮我。今晚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今晚有事。要不我回来请你吃宵夜？”刘辉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随口应道。

“好，那我等你电话。”

收拾停当，刘辉不敢久留。

虽说金书记说四点半左右到，但他可不想出任何意外迟到，给领导留下坏印象。

到了金书记办公室外，里面没人，他便径直进去，把自己的东西摆好，开始打量这间套间，外间是秘书办公区，再往里是间会客室，最里面才是领导办公室。

他没往最里面闯，领导都有秘密，就算没有，也不喜欢别人在自己的地盘上乱逛。

闲着没事，他坐到秦明桌前，翻看秦明平时的工作记录和计划，以便尽快熟悉金书记的节奏。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刘辉赶紧去开，正是吴明华。

“吴厅长您好。”刘辉恭敬道。

“刘秘，金书记在吗？”吴明华和和气气，还掏出烟递了一根过来。

刘辉没敢托大，自己掏出打火机先给吴明华点上。这点分寸他还有，吴明华这般热络，全是冲着金书记的面子；若没了这层关系，自己在人家眼里什么都不是。

况且金书记不可能罩自己一辈子，自己也未必能一直跟金书记。更何况现在只是临时替班，金书记要不要他还两说，弄不好秦明孩子病好回来，他就得回原处。

高调做事、低调做人，这句话他一直记着。

“金书记去林书记那儿汇报了，您先进来坐，他大概四点半回来。”刘辉把吴明华让进会客室，泡了杯茶。

“刘秘以前在哪个部门？我怎么在省委这边没见过你？”吴明华一边聊一边试探。

“吴厅长说笑了，我在综合秘书处，您那么忙哪能注意到我？而且我是今年才分进来的。”刘辉倒也没什么拘束。

自从在金书记面前经历那一出后，他发现自己对谁都坦然了不少，大概阅历涨了，人自然就稳了。

“今年才进来就做了金书记的秘书？了不得啊老弟！前途不可限量，以后可要多照顾老哥我。”

吴明华心里一惊，才毕业就入了金书记的眼，多半家里有背景。再联想到会上金书记特意介绍刘辉的细节，越发觉得这年轻人深不可测，态度又热络了几分。

“吴厅长这话说得我都脸红了。我只是临时替班，等秦秘回来我还是要回综合处的。到时候您要是肯把我调到商业厅打杂，可千万别推辞。”

刘辉大致猜得到吴明华在想什么，但绝不会去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