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后，朝林明远微微点了点头。

那天的午饭，高育良端着餐盘坐到了林明远对面。

"林县长，你在平藤县搞的可真好，在我们吕州，不少人都在研究你在平藤的那一套经济发展模式，我也在省里的简报上看到过你们那套林下经济的做法。合作社加初加工豁免，绕过原有的资质垄断——这个思路有水平。"

"高秘书长过奖了。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高育良摆了摆手：

"别叫秘书长，咱俩是同学。你叫我老高也行，叫高哥也行。你是哪年的？"

"七二年的。"

"七二年的，可真年轻啊，我大你14岁。"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口菜，嚼完咽下去，然后说。

"你们那个做法，省里知道吗？"

"省林科院和农业农村厅都来调研过。"

"有文件吗？"

"有。我手里有一份县里做的产业规划初稿和流程说明。"

"方便的话，借我看看。"

高育良说。

"吕州下面也有几个县在做林下经济，但路子没你们走得顺。我想看看你们那套东西，能不能在吕州复制。"

"没问题。我回宿舍取了给您。"

从那天起，两人慢慢走动起来。党校的节奏规律而紧凑，白天上课、研讨、自学，晚饭后有不少自由时间。高育良住的那栋楼离林明远的不远，有时两人会在宿舍区的小花园里碰见，走上一段路，聊些有的没的。

林明远发现高育良是个很会聊天的人。

他做过多年市委秘书长，接触的人多、经手的事杂，说起什么来都有画面感。有一次两人聊到基层工作的"上下协调"，高育良说了一句话让林明远记了很久：

"秘书长这个岗位，本质上是个'翻译'——把上面的政策翻译成下面能听懂的话，把下面的情况翻译成上面能看明白的报告。翻译对了，事情就顺了；翻译错了，误会就大了。"

林明远说：

"那秘书长比县长难当。"

高育良笑了一声：

"也不全是。县长要直接面对老百姓，直面矛盾，那个压力不一样。秘书长好歹有市委大院挡着，老百姓不直接找你。你在平藤县直接面对林农，跟刘万山这种人当面过招，那个才叫真功夫。"

两人走在银杏道上，九月底的晚风带着凉意，把树叶吹得簌簌响。

“对了你那本书《明朝那些事儿》写的真好，把历史讲的很有趣。”

林明远站住了：

"高书记过奖了。那是我上学时写的，有些地方现在回头看还不够成熟。"

"不成熟才有生长的空间，有空可以聊聊明史，我也很感兴趣。"

后来几周，他和高育良又见过几次面——有时是在食堂，有时是在课后的走廊里。

接触多了之后，林明远发现高育良是个很适合"聊"的人——他不端着身份，讲什么事情都习惯从理论和事实出发，但又不脱离具体的场景。

有一次晚饭后，两人在校园里沿着银杏道散步。高育良问起平藤县那几年的事，林明远把刘万山垄断加工资质、合作社如何绕开资质壁垒的过程简要说了。高育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走的那条路是对的。用市场的方式打开市场，不跟既得利益者硬碰硬，但把他们的基础一点点抽掉。平藤县这个案例，回头可以写个东西出来。"

"高秘书长有兴趣？"

"不是我有兴趣，是这个做法值得让更多的人知道。"

高育良的脚步慢下来，偏过头看了林明远一眼。

"你在平藤县五年，把一个贫困县带进了百强，这个成绩放在全国都是数得着的。但你有没有想过，平藤县的模式能不能复制？同样的办法，换一个地方，换一群人，还能不能走得通？"

林明远想了想：

"资源禀赋和产业基础不同，路径肯定要调整。但核心的逻辑应该是一样的——把老百姓的议价能力提起来，把中间的梗阻打通，让利益更公平地分配。"

高育良点了点头：

"这个理解是对的。制度设计的本质是利益分配的设计。你把利益分配理清楚了，制度自然就立起来了。但理清利益分配的前提是——你得真正知道利益在哪儿、谁拿了、怎么拿的。这一点，你在平藤县做到了。"

他顿了顿，又说：

"我听说省委组织部有意让你去昆市？"

"还在等正式通知。"

"昆市经济体量大，平台不一样，对综合能力的要求也不一样。你在平藤县是'破局'，到了昆市就是'立局'。破局需要的是洞察力和执行力，立局需要的是统筹力和协调力。这两个阶段对人的要求不同。你心里要有数。"

林明远说：

"谢谢高秘书长，我记住了。"

高育良笑了笑，没有再多说。银杏道上落了几片早黄的叶子，被晚风卷起来又放下。两人走了一段路，在岔路口分开，各自往回走。

三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结业那天，林明远拿到了一张盖着党校红章的结业证书，和一册厚厚的课堂笔记。

他把笔记和笔记本一起收进帆布包的时候，翻到裴倩倩送的那个牛皮本子，扉页上的两行字还在，最后一页那个钢笔画的弯眉笑脸也在。

他把本子重新放好，背着包走出宿舍楼。九月底的京都已经有秋意了，法桐的叶子开始变黄，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肩上一片碎金。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几栋红砖灰瓦的楼。银杏道上的树影在风里晃动，有人正拎着公文包从楼里走出来，步子匆匆。

他转回头，走出了校门。

一个月后，省委组织部正式下文：林明远任昆市副市长。

离开岩台市那天，老周——五年前在火车站接他的那个人——已经调到了市里某局的副局长，特意赶过来送他。老周站在市政府门口的石阶下面，握着他的手说：

"林县长，昆市比岩台大，比岩台复杂，您多保重。"

林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你也是。平藤县那边，帮我多看着点。"

老周点了点头。

车离开岩台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林明远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街道向后滑去——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街巷、那些在雨里亮起来的商铺招牌、那些撑着伞匆匆赶路的行人。车上了高速之后，雨渐渐小了，前面的天边透出一道浅金色的光。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那些关于昆市的资料：经济体量、产业结构、领导班子构成、近两年重点工作的方向。那些信息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里慢慢转动着，寻找着彼此的接口。

车开了大约半个小时，他睁开眼，伸手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

他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些自己的感悟。

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放回包里。

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片一片向后退去。前面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