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明远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书房门虚掩着,他抬手在门上叩了两下。
“进来。”
他推开门。
书房不大,朝南的窗户正对着院里的柿子树,此刻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两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书脊挤得密密的,有些明显被翻过很多次,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模糊了。桌面上一盏绿色玻璃罩的老式台灯亮着,旁边摊着一份没有合上的文件,纸页被镇纸压住一角,上面用红笔做了几处批注。
林建国已经脱了外套,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坐在书桌后面。
他没有像平时一样翻开文件就开始工作,而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林明远走进来,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门带上。”
林明远伸手把门轻轻合拢。
林建国没有立刻开口。
他伸手从桌面左手边一个文件架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厚薄适中,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几个数字——大概是他自己做的编号。他把文件夹打开,里面夹着十几页纸,上面有打印的表格,也有手写的批注,字迹工整但不拘谨,是林建国一贯的风格。
“平藤县的事。”
林建国把文件夹朝林明远的方向转了转,但没有推过来。
“我今天下午让司里帮我调了点儿材料。你看完之后,记在脑子里,不要带走。”
林明远接过材料,目光在纸上扫了一下。
“先说财政。平藤县去年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一亿两千万出头,支出将近四个亿,转移支付占了将近七成。这个比例在汉东省排名倒数第四,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们县里三个主要的财政供养单位——教育和卫生的支出刚性很强,每年吃掉将近一半的预算,剩下的钱分了农业、林业、基础设施和行政运行四块,林业那块每年预算写得很漂亮,但实际执行率常年不到百分之六十。”
他翻了一页。
“你下午说的那个中药材加工资质的问题,我让人顺手查了一下。平藤县目前有五家有林产品加工资质的企业,其中三家有中药材初加工许可,但这三家里面有两家是同一个法人——一个叫刘万山的本地人。这个人还有个身份,岩台市工商联副主席,县里的政协常委。他的企业在平藤县存在了十几年,中间换过两次法人,但实际的控股结构没变过。”
林建国说到这里,抬起目光看了林明远一眼。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手里攥着全县唯一的合法加工通道。药材从林农手里收上来,只能进他的厂,价格他定。林农如果想卖给别人,外地的车开不进来,因为没有检疫和出县手续,而这两样东西只有他有资质办。”
“对。”
林建国合上文件夹,但没有放回架子里,而是搁在手边,手指在牛皮纸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刘万山这个人,我在汉东那边的熟人提过一句,说他‘会做人’。什么叫会做人?就是县里从上到下,该打点的都打点到了,但从不留书面把柄。你去了之后,要动他这一块,不会那么容易。他有合法资质,有合规手续,他没有犯错,他只是把价钱定得低了一点——但‘低了一点’这四个字,不违法。”
他顿了顿。
“所以,除非你能拿到实质性的证据,否则不能跟他打官司,不能跟他搞对抗。你要走的路,是让林农手里的货有第二条出路。你把这个出口打开了,他的垄断自然就破了。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政策工具。你以副县长的身份去了,你能动用的工具有哪些,你清楚吗?”
林明远想了想。
“分管口子要看分工。如果我能拿到林业或者农业农村这一块,可以从合作社资质和产业扶持资金两个方向入手。建一个集体性质的初加工点不需要县级加工许可——只要走合作社的农产品初加工豁免路线,就可以绕过刘万山的资质壁垒。然后对接外部采购方,用订单农业的形式把林农和终端市场直接连上。这一步走通了,刘万山的定价权就垮了。”
林建国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文件架里。
“你说得对。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刘万山在平藤县经营了十几年,他认识的人比你在华青认识的同学多。你每走一步,他都会知道。你走的那条路如果不违法,他不能拦你,但他可以在你走的路前面挖坑。所以你得走快一点,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架子搭起来。”
林明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说完了工作的事。说说你个人的事。”
“个人的事?”
“你那个女朋友。”
林建国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她知不知道你要去平藤县?”
“知道。跟她说了。”
“她什么反应?”
“她说‘去吧’。”
林建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林明远看见了。
“‘去吧’——就两个字?”
“还说了别的,让我照顾好自己。”
“裴一泓这个人我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党校的座谈会上,一次是在某个省的财政改革现场会上。话不多,听的时候比说的时候多。他女儿这个反应,像他家的风格。”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
“你们俩打算怎么办?你这一去少说三年,多的话可能更久。她呢?毕业之后什么打算?”
“她考了本校的研究生,已经通过了,还在等录取通知。她跟我说过,她不想被我的去向捆住,她该读书读书,该工作工作。我觉得……她心里有数。”
“嗯。”
林建国点了点头。
“你有空跟她把话说明白。不是说要你承诺什么,承诺这种东西,做得比说的重要。但你要让她知道,你把她放在你未来的计划里。女孩子要的东西不复杂,就是这份‘放进去’。”
林明远没有接话。书桌对面的窗外,风吹动了柿子树的枝叶,一片叶子擦过玻璃,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林建国看了看桌上的时钟,时针已经越过了九点。
“行了。该说的我说了。你明天还有事吧?”
“去学校一趟,跟章校长告别。然后跟倩倩吃个饭。”
“那早点回去休息。后天走?”
“后天早上的火车。”
林建国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林明远面前。他抬起手,在林明远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很稳,每一拍都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实。
“到了那边,每周给家里打个电话。别让你妈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