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仁杏丽从卫生间走出来，看着他，眼睛里已经没了泪，只剩下一种烧不尽的恨意。

“顾长河，”她声音哑哑的，却一字一句，清楚得可怕，“你给老娘记住。我仁杏丽说得出做得到——明天，我就能让你从市委大楼消失。你不是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我偏不告诉你，我让你一辈子都像条狗一样，被蒙在鼓里，猜，抓，挠，也够不着。"

顾长河赤着身子，水珠顺着肩线往下淌。

他看着眼前这个他曾经爱过、如今却陌生得可怕的女人，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愤怒都提不起来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呸！”

然后他转身，钻进了书房。

身后传来仁杏丽歇斯底里的叫喊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像要把整栋楼的灯都惊亮。

深夜的风裹着东海的水汽扑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顾长河看着楼下那盏昏黄的路灯和黑黢黢的江面，看了很久很久。

那句话说得真对。

婚姻是一场两个人的修行。

可他和仁杏丽，早就各念各的经了。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顾长河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骨头都吹透了，才回到客厅。

屋里一片狼藉。

洗手间地上还汪着水，仁杏丽那部新手机的尸体扔在客厅的茶几上，屏幕碎了，湿漉漉地躺在那里，像一条死鱼。

卧室门关着。

顾长河知道门反锁了。

他没有去敲门，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在沙发上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楼下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一直听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早上，顾长河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看见脸上有一条被仁杏丽指甲挠出来的血印子，他拿凉水狠狠搓了两把，又往头上抹了点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这才出了门。

脸上挂了彩，这副样子一定很可悲吧？

要不要和刘凤云请个假？

就自己这副德行出现在市委大楼，岂不成了别人的笑柄？

顾长河拿起手机几次三番想给女部长告假，思来想去终究没打。

一个走霉运的人就别自找没趣了。

如果人家不同意，这张脸往哪儿搁？

他还是决定去上班。

在宣传部坐冷板凳三年，他从没无故缺过一天勤——这就像某种刻进骨头里的本能：越是没有人在乎他，他越要把日子过得一丝不苟，好像只要自己不倒下，就还没有输。

市委大楼灰白色的墙体方方正正，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印章，压在东海市的心脏上。

顾长河扫视了下周围，陆陆续续有人往楼里走了。

三年前，顾长河是市长余胜天身边最得脸的人，就连这座大楼里的保安见了他都要先笑三分。

如今，他走起来路来连脚步都变轻了，像是怕踩疼了谁。

电梯口，他刚要抬手按楼层，目光忽然一凝。

前面不远处的走廊拐角，一个女人的背影一闪而过。

那女人穿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披着，腰身窈窕，走路的步子带着一种主人特有的、微微带风的利落。

像仁杏丽。

她到这里干什么？

通常，电视台要来采访某位领导宣传部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

顾长河心里“咯噔”一下，脚下一顿，正要细看，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缓缓打开，里面的人涌出来，把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等他再抬眼望过去，走廊拐角已经空了，那抹米白色的身影不知进了哪间办公室。

他站在原地，愣了有两三秒钟。

像她，又不怎么像。

仁杏丽今天出门比他早，她穿的什么……顾长河根本不知道。

他收回目光，迈进电梯。

不管是不是她，这楼里的人，没有一个是他想见的。

宣传部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宣传部”三个金黄色的大字。

顾长河打开门进去，还没来得及把包放下，就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对面办公室传来：“顾，帮我把水烧上。”

刘凤云。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翻一份文件，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薄呢外套，头发松松地挽着，显得格外的迷人。

她说话的时候没抬头，语气熟稔又自然，像是对着家里人使唤，又像是对着下属关怀。

“好。”顾长河应了一声，把包放在自己桌上，走进她办公室拎起放在角落的电热水壶去洗手间接水。

这三年，他给刘凤云烧过多少壶水，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记得的，是三年前那个冬天。

那是他刚到宣传部报到的第一天。

办公室冷得像冰窖，暖气片坏了一冬，没人修，也没人提。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枯枝，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那天下午，刘凤云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笑盈盈地递给他：“顾，喝口热的。这楼里冷，别冻着。”

那杯水是滚烫的，烫得他差点接不住。

可他捧着那杯水，手指暖了，心里也暖了。

在那些墙倒众人推的日子里，人人见了他都绕着走，只有刘凤云这个女领导，见了他不光笑，还温声细语。

从那以后，顾长河就把这份情记在了心里。

她叫他烧水就烧水；她叫他跑腿就跑腿；她让他帮着整理材料、代签文件，他从不问为什么。

在他心里，刘凤云是他低谷时唯一亲近他的人，他无以为报，只能把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当作一件大事来做。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总想着，刘凤云待他好，他不能不知好歹。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

他原本想先去撒泡尿，一想到刘凤云要喝水，就把那心思收了。

顾长河弯腰拧开水龙头，电热水壶“咕噜咕噜”地响起来，水花翻滚，蒸汽升腾，糊了他一脸。

他正盯着水流出神，肩上忽然被人重重拍 了一下。

“顾大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