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开始下雨。

一开始只是小雨，到了傍晚，云层压得很低，天气预报显示，六月十七日夜间的降水量从小雨变成了暴雨。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林予棠晚自习请了假，再次去了旧港路。

她沿着高架出口来回走了三遍，在路边发现一道新鲜的轮胎车辙印。远处，拆迁空地上停着两辆没有挂牌的黑色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防窥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她没有靠近。

顾家已经开始布局。

林予棠在面馆坐到八点，借着玻璃反光观察对面。八点十三分，一名穿灰色雨衣的男人从越野车上下来，去修车铺与老板说了几句话。八点二十六分，一辆蓝色重型货车缓慢驶入空地。

没有车牌，车头右侧有一块掉漆。

她心里一紧。

就是这辆车。

前世警方公布的事故照片里，肇事货车车头几乎完全变形，没有车牌，但右侧那块颜色较浅的掉漆仍能看见，这是一辆被改装的货车。

林予棠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汤，移开了视线。

灰衣男人从面馆外经过时，她正摊开习题册，像一个因为暴雨暂时无法回家的普通学生。

等两辆越野车离开，她才起身。

修车铺已经关了一半卷帘门。林予棠站在门口，怯生生地问：“师傅，我明天可以来补自行车胎吗？”

里面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早上八点开门。”

“晚上呢？”

“九点前都有人。”

她点头，目光掠过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监控设备。

修车铺也有监控。

回家的路上，林予棠用公共电话拨打了交管热线。

她压低声音，只说在旧港路附近看见一辆疑似改装的蓝色重型货车，车牌被刻意遮挡，可能存在安全问题。

接线员记下信息，表示会安排巡查。

这通电话未必能阻止事故。

她也不希望彻底阻止。

但只要留下报警记录，出事后就会有人追查那辆货车为何提前出现在附近。顾家能抹去一段监控，却不一定能抹去所有系统里的记录。

林予棠放下电话，站在电话亭里，望着外面的雨。

她不是要替傅聿川查明真相。

至少现在不是。

她只是替未来的自己多留一丝可以制衡顾明珠的可能。

第二天，她照常上课。

语文老师讲文言文，粉笔敲在黑板上，许悠悠在旁边偷偷写同学录。所有人都在讨论暑假补课和升入高三后的分班，只有林予棠在草稿纸背面画旧港路的路形。

“你最近怎么老画地图？”许悠悠凑过来。

“周末去书店，怕走错。”

“开导航不就行了？”

“手机电池不好，怕走到一半就没电了。”

许悠悠信了，继续埋头写字。

林予棠把地图撕下来，揉进手心。

她不是没有害怕。

如果时间判断错了，如果车速比她记忆中更快，如果保镖没有及时打开车门，她可能会死在现场。

她已经死过一次，知道死亡并没有传说中那样轻松。

血液一点点离开身体时，人会冷，会渴，会在最后几分钟里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所有来不及完成的事情都不会再有机会。

她怕得指尖发僵。

可一想到顾明珠站在档案室门口的样子，那点恐惧便被更深的恨压了下去。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救命之恩。

顾明珠想用一道浅伤买傅聿川一辈子的愧疚。

林予棠愿意付得更多。

六月十六日晚，姨妈打来电话。

“棠棠，生活费收到了吗？”

听见这个许久没有人叫过的称呼，林予棠沉默了一瞬。

“收到了。”

“我下周回去。你最近快考试了，别总熬夜，也不要为了省钱不吃饭。”

“好。”

林素梅又问了几句学校的事，匆匆挂断。

林予棠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如果她明晚真的死了，姨妈会难过吗？

大概会。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发闷。

可她没有退路。

上一世她循规蹈矩地活着，一样死得悄无声息。重来一次，至少她要自己选择走的方向。

她打开衣柜，选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色短袖和深色长裤。颜色干净，行动方便，若沾上血，也足够醒目。

书桌抽屉里有一只放了很久的银色小挂坠，是父母留给她的东西。她把挂坠戴在颈间。

做完这一切，林予棠躺到床上。

窗外雨声不断。

她闭上眼，顾明珠的脸与傅聿川财经报道中的照片交替出现。

她并不喜欢傅聿川。

一个她从未真正认识过的男人，不值得她喜欢。

她要的只是他的愧疚、他的权势，以及他毫无保留的偏袒。

那会是她送给顾明珠最好的回礼。

六月十七日清晨，雨势暂缓。

林予棠照常背着书包去学校，照常完成测验，照常在放学时与许悠悠告别。

没有人知道，她走出校门后没有回家。

晚上八点五十分，她抵达旧港路。

拆迁空地外的两辆黑色越野车已经停好。

九点零七分，蓝色货车发动。

九点二十二分，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街对面的岔路口。后座车窗降下半寸，露出顾明珠精致的侧脸。

林予棠站在便利店屋檐下，隔着漫天雨幕与她遥遥相望。

顾明珠没有看见她。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高架出口。

九点三十八分，远处出现两束车灯。

黑色轿车在雨中驶下高架。

傅聿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