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姻的新闻出来之后，陶思鹿把手机里的财经客户端卸载了。

她没跟傅宴年提这件事。

他回来的那晚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无形屏障，她照常笑、照常说话、照常在他睡前问他要不要喝杯水。

傅宴年也照常，依然话不多，依然会伸手摸她的头发，依然在熄灯之后从背后把她揽进怀里。

但陶思鹿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烟味比平时重了一些，也注意到他睡前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的时间比以前长了许多。

她侧躺着，背对着他，眼睛睁着看向黑暗里的窗帘，听见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的窸窣声响，什么也没问。

那之后傅宴年又变得很忙。上一次回来之后他待了一天半，第二天傍晚走的。走之前他在玄关换鞋，陶思鹿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弯腰系鞋带的侧影，忽然说了一句："林小姐……很好看吧？"

傅宴年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什么？"

"新闻上那个，"陶思鹿靠在楼梯扶手上，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林家的那位大小姐。长得挺好看的。"

傅宴年直起身，看了她两秒，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伸手把西装外套的扣子系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别乱想。"

然后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陶思鹿站在原地，嘴角那点笑的弧度慢慢消失了。

她回到书房，把那一沓练字的宣纸翻出来，从里面找到那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记得喝粥"，铅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她看了两秒，又夹回宣纸中间，把抽屉合上。

她开始留意林知予的消息。

林知予，二十七岁，林家嫡长女，从小在瑞士读书，毕业于洛桑酒店管理学院，回国后接手了家族旗下的高端文旅品牌，被称为"名媛圈里最耀眼的那朵花"。

财经杂志写她的时候用词都是"巾帼不让须眉""商业才华与美貌并重"，娱乐新闻拍到她的照片永远妆容精致、穿搭得体，一颦一笑透着世家千金从小养出来的从容和矜贵。

陶思鹿在手机浏览器里搜到林知予的社交账号，置顶是一张她在瑞士雪山下骑马的照片，穿红色羽绒服，骑着一匹白马，对着镜头笑得肆意又明朗。

她往下翻了几条，看见某次慈善晚宴的合影里林知予穿着一条香槟色鱼尾裙站在一群名媛中间，身姿挺拔，笑意晏晏，整个人像镀了一层光。

陶思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页面关掉了。

她没有立场去比较什么。傅宴年从没给过她名分，也从没承诺过什么。

她是被养在金笼子里的雀，林知予是站在云端的凤凰，两个物种放在一起比较，本身就是一件荒唐的事。

但荒唐归荒唐，那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她心口某个地方，不碰的时候不觉得疼，一动就隐隐约约地泛酸。

又过了几天，傅宴年依然没有回来。陶思鹿照常浇花、练字、吃饭、睡觉，日子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水，谁也不知道水底下有什么在慢慢下沉。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浅。窗帘没拉严，月光从那条窄缝里淌进来，在床尾被子上落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陶思鹿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眼皮沉沉地阖着，但意识在半睡半醒之间浮游，像一片漂在水面上的叶子，随时会被什么拽下去。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楼下传来动静。

她听见了。大门打开又关上，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穿过玄关和走廊往楼梯的方向来，比平时急一些，步子也重一些。

然后是周姨的声音，低低地说了句什么，紧接着就是上楼的脚步声。

陶思鹿睁开眼。

她没有动，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等着房门被推开。走

廊的灯光漏进来一道，那道熟悉的高大轮廓站在门口，肩线微微塌着，像是疲惫到了极点。

傅宴年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来，没有开床头灯，摸黑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扯开领带的动作在黑暗里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陶思鹿闻到了。

傅宴年走近床边的时候，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飘过来。那不是他的冷杉木调香水，不是周姨洗衣液的薰衣草味，不是别墅里任何一种她熟悉的味道。

那是一股花香和果香混合的甜调，很淡，但足够陌生，也足够清晰——清晰地告诉她这味道属于一个女人。

陶思鹿的呼吸停了一瞬。

傅宴年掀开被子躺进来的时候那股香氛的味道被他的体温蒸腾得更清楚了一些。她躺在床上没动，身体纹丝不动，但每一寸皮肤都像被针扎着。

那股陌生的甜香钻进鼻腔，顺着呼吸道沉下去，落进肺里，黏黏腻腻地糊在心口上，让她喘不上气来。

床垫因为他的重量陷下去，他的手臂像往常一样伸过来想揽她的腰。

陶思鹿在他手指碰到她腰侧之前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平躺，背对着他。

傅宴年的手顿了一下，停在半空。

"没睡？"他问，声音比平时哑，带着酒意。

陶思鹿平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黑暗里看不见任何花纹，只有一片茫然的灰黑色。

她能感觉到傅宴年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能感觉到他因为她的动作而略显疑惑的停顿，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该死的、陌生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香味越来越近。

"刚醒。"她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傅宴年似乎没多想，把手收回去，也平躺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是累极之后那种泄力式的呼息。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说："下周可能又要出差。"

"嗯。"

"江南那边有个项目，要去一周左右。"

"嗯。"

傅宴年沉默了两秒，似乎察觉到她的简短有些反常，在黑暗里侧过头看她："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陶思鹿依然盯着天花板，语气淡淡的："困了。"

傅宴年没再追问。他翻了身背对着她，呼吸很快就沉下去了，入睡的速度快得不像话，是真的累狠了。

陶思鹿纹丝不动地平躺着，眼睛睁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一直睁着。

那股陌生的香气悬在她周身的空气里，无论她怎么克制呼吸都躲不开。

她想着这香味的主人在几个小时前与他靠得有多近？

是并肩走着的时候头发擦过他的肩膀？是倾斜身体说话的时候领口蹭到了他的衣领？还是比那些更近的距离？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但她控制不住地想。

陶思鹿在被子里攥紧了手指，指甲嵌进掌心的软肉里，钝钝的疼从手心传上来。那股香水味像某种无孔不入的雾气，钻进她的发丝、她的睡衣、她的皮肤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浑身都脏了，被不属于她的气息从里到外浸透了，而傅宴年就睡在她旁边，呼吸平稳，睡得心安理得。

凌晨三点。

陶思鹿终于悄无声息地坐起来，赤脚下了床。她走进浴室，轻轻关上门，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扑在脸上，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

她挤了沐浴露把手搓出泡沫，仔仔细细地搓洗刚才傅宴年搭过来的那只手臂——虽然他根本没有碰到她，但她还是洗了。

洗完手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人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颤，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陶思鹿盯着那个狼狈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扯过毛巾擦干脸，扯了扯嘴角，对着镜子做了一个微笑的弧度。

那个弧度在镜子里晃了一下，像一片纸折的假花。

她回到床上的时候傅宴年翻了个身，无意识地伸出手臂虚虚地搭在她腰侧，指腹隔着睡裙布料贴在她皮肤上，暖的。

陶思鹿浑身一僵，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确认他只是翻身、没有醒，才慢慢放松下来。

那股甜香的味道依然若隐若现地浮在空气里。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直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银白变成浅金，才终于在疲惫和倦意的裹挟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陶思鹿比傅宴年醒得早。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那件睡裙脱下来扔进洗衣篮的最底下，换了一件干净的。

下楼的时候周姨已经在厨房忙了，看见她下来笑着问："陶小姐今天起得真早，傅先生醒了没？"

"还在睡。"陶思鹿走到餐桌边坐下，端起温牛奶喝了一口，"周姨，一会儿他走了之后，把楼上卧室的床单换一套吧。"

周姨愣了一下："昨天刚换的——"

"换一套。"陶思鹿说，语气平平静静的，没什么起伏。

周姨看了看她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多问，点头说"好"。

傅宴年九点起来的，洗漱之后下楼吃了一顿早餐。

他坐在陶思鹿对面，切着盘里的煎蛋，额前头发有几缕不太服帖地翘着，整个人刚刚洗过澡，带着干净的沐浴露气味。

陶思鹿注意到他身上那股陌生的香味已经洗掉了，干干净净的，像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吃完饭擦了擦嘴，抬头看她，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她眼下淡淡的青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睡好？"

"还好。"陶思鹿端着牛奶杯，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看他，嘴角弯着一个标准的弧度，"你几点出发？"

"十点。"

"嗯。"

傅宴年看了她几秒，似乎在辨别什么，但陶思鹿的笑容端得滴水不漏，他最后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她旁边，弯腰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很轻，带着牙膏的薄荷凉意："出差回来给你带东西。"

陶思鹿点头，说好。

傅宴年走了。大门关上之后，陶思鹿手里的牛奶杯搁回桌上，她低头看着杯壁上一圈淡淡的奶渍，慢慢松开了攥了一早上的手指。

掌心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隐隐泛白。

她起身走到露台上，推开玻璃门。上午的风吹过来，带着山间植物的清冽气息，把昨晚那股黏腻的甜香从她的记忆里吹散了一些。

但她知道那股味道不会真的消失，它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某个地方，时不时地动一下，提醒她一个事实——

傅宴年是傅家的少爷，林家的大小姐是与他门当户对的那朵花，而她陶思鹿，只是笼中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雀。

陶思鹿把额头抵在露台的栏杆上，闭了闭眼。

风吹起她未挽的长发，几缕发丝飘到眼前遮住了视线，她没伸手去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