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方昭宁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天已大亮，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墙上铺开薄薄一层。

江越野不在房间，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干干净净的，像河水滤了一夜，水面又平了。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还有点软，但比昨天有力气。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的泥土气涌进来，凉凉的，带着露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二十岁的手，指节还细，干干净净的，没有茧。

她攥了一下拳头，能攥紧了。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干净的衬衫换上，头发用木梳梳了两下扎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今天是周日，大房二房都休息在家。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跑，江珍妮最先看见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三婶"，其他几个也跟着叫了一声，又轰地一下散开了。

方昭宁站在廊下，春日的太阳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堂屋那边传来王晓庆说话的声音，珍珠咿咿呀呀地响着。

她朝堂屋走去，王晓庆正坐在那儿喂珍珠喝米汤，看见方昭宁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怎么起来了？不多睡一会儿。"

"睡够了。"方昭宁走过去刚要蹲下来，珍珠看见她，身子一拧，把王晓庆递过来的勺子推开了，伸着两只小胳膊朝她扑过来，嘴里嗯嗯地使劲。

王晓庆笑了："看看，看见娘就不要奶奶了。"

方昭宁伸手把珍珠接过来，孩子搂住她脖子，脑袋往她肩窝里一埋，不撒手了。

"孩子就跟你亲，谁带都不行。"王晓庆说，"你昏迷这两天，老二家的带着睡，说是一直在找你，硬是不睡，闹得厉害，抱到你们房间转了一圈才哄睡着。"

方昭宁抱着女儿，鼻子酸了一下。

她想起梦里，自己像个疯子一样把最坏的情绪全砸给珍珠，最后还狠心丢下了她，她就觉得亏欠的不行。

方昭宁把女儿抱起来，脸贴着她的头顶，亲了又亲。

"这两天，辛苦二嫂了，也辛苦您跟大嫂了。"她说。

王晓庆顿了一下："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平时你不也在照顾他们两家的孩子？那俩小的，他们虽说留在家让我带，可我哪天是在家的？最后不都是丢给你照顾了。"

这话倒是真的。

去年包产到户落实，镇上开了饲料厂和食品加工厂，有劳动力的都去了，家里就她和方昭宁没去做工。

老大家的小儿子和老二家的小女儿都丢给王晓庆，但她要下地、喂猪、伺候鸡鸭，到头来两个孩子还是方昭宁在带。

方昭宁平时帮着带孩子，还做一大家子的饭，从来没抱怨过。

可这回她生病，沈婷婷话里话外嫌医院花钱、费工时，把全勤奖看得比命重，所以江越野才翻了脸，说了句"医院不是村里你胡咧咧的地方"。

何馨文也是，他们一回来就说她带珍珠多累、误了两天工，只想着邀功，却不想想方昭宁帮她们带了多久的孩子。

方昭宁没接这话。

因为这是以前，以后，她不想再讨好任何人了。

包括给她们带孩子，做一大家子人的饭。

梦里她把坏情绪给了丈夫和女儿，却拼命讨好两个妯娌，可一涉及利益问题，她们翻脸比谁都快，骂她比谁都难听。

不管那些是不是真的，从现在开始，她都不想再讨好任何人了。

她把珍珠放在自己腿上，珍珠还是搂着她脖子不松手。她轻声说："珍珠，我们先喝粥，吃饱饱的长高高。"她拿过碗舀了一勺吹了吹，珍珠看了一眼，张嘴喝了。

"今天还有没有不舒服？"王晓庆说，"有不舒服的，一会儿小野回来，让他送你去卫生院。他们三兄弟非说去河西上面那块玉米地除草，一大早就去了。我说过几天我自己来，他们不听。"

方昭宁又喂了珍珠一勺："娘，他们三也是心疼你。他们做就做了，回头你自己做又是一整天。以后地里那些重活，等他们休息了让他们做，你好好享享福。"

王晓庆拍了拍她的手："你娘我有福气，现在日子好了，你们也都好。娘不会别的，就喜欢在田地里跑，不觉得辛苦。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什么都好。"

方昭宁低头一勺一勺喂完了珍珠，没再接话。

人这一辈子，追得再多，要是学不会享受，那再多追求，好像也就没有了意义。

做了那个梦，她现在看什么都淡了一层。

只想好好养珍珠，把日子过明白。

别的，都懒得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