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今天的早饭是沈婷婷和何馨文一起做的。一盘炒土豆丝,一盆清水包菜汤。
土豆丝油放得少,中途添了水焖,锅底带一股明显的焦糊气。包菜汤看着清爽,盐却重了,入口咸得发齁。
方昭宁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慢慢嚼,全程沉默。
王晓庆想着她大病初愈,想单独给她蒸一碗鸡蛋羹,可抬眼看看桌边一堆眼巴巴等着吃的孩子,又看看两个儿媳的脸色,到底没说出来。
饭刚吃没几口,江永乐"啪"一下撂了筷子:"没肉!不好吃!我不吃!"
江珍妮也把碗往前一推:"我也不吃了,三婶做的土豆丝是脆的,这个都是软的。"
其他两个孩子也跟着起哄。
沈婷婷拍了一下大儿子的后脑勺:"你这孩子,谁家天天吃肉!有菜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江永乐被她拍得缩了一下脖子,嘴上却不服气:"我不管,那我要吃三婶做的饭!不吃这个!"
家里的肉多半是江越野带回来的。
大房二房手里就算有肉票,也不想花那个钱,直接把票给王晓庆张罗。
方昭宁一病,王晓庆也没顾上买肉,桌上一点荤腥都没有。
是真的难吃。
何馨文清了清嗓子,重新挂上笑脸,看着拨弄米饭的孩子,话头自然而然地拐到方昭宁身上:"这几天你三婶生病了,没时间去买肉,明后天就去买,买了让三婶给你们做好吃的。你们要是乖乖吃饭,晚上三婶就给你们做好吃的,不乖乖吃饭,就不让三婶做了。"嘴上哄着孩子,却顺势推了一句:"不过三弟妹,你做饭是真好吃,一模一样的菜,你做出来味道就是不一样。"
沈婷婷也接上了话茬:"那是,弟妹手艺好,以前咱们家请客,哪回不是弟妹掌勺,谁不夸两句。"
桌上其他人纷纷附和。
换作从前,方昭宁一定会笑着接一句"行,晚上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她刚嫁进来就摸透了这里的规矩:要勤快、要应声、要懂事,才能落个安稳日子。
她娘家没人撑腰,自己又没有工作挣钱,在这个家里底气不足,只能逼着自己多干活多忍让,包揽一日三餐、里外卫生。
可此刻她抱着软乎乎的女儿,看着桌上两道敷衍潦草的菜,心里一片平静的凉。
她做得越多越是忍让,旁人越是习以为常,越是觉得她好拿捏。
想通了这些,她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了,垂着眼夹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细细咽下去。
王晓庆算是看清了这两个儿媳的心眼。
方昭宁进门才两年,她没进门前几年,不一直都是她们仨在换着做饭。
也不知道手艺是真的荒废了还是故意的,两人一起就做那么两个菜,竟没一个可以入口的。
自家孩子闹,不教育,反而指使一个病人做下午饭。
江越野从头到尾话都极少,听到这话,缓缓放下筷子,语气淡淡的:"大嫂以前不也掌过勺。"
沈婷婷一愣,立马顺势谦虚:"哪里比得上三弟妹,多少年没正经做过饭了,早就生疏了。今天随便做了一顿,孩子们都嫌弃。"
江越野垂着眼,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手艺搁着不用才会荒。家里过日子,哪能总靠一个人顶着。"
王晓庆也说道:"不仅老大家的会,老二家的做饭也好吃,以前不都她们俩做给大家吃的。"
沈婷婷脸上的笑僵住了。
以前江越野对她这个大嫂还是很尊敬的,基本没说过什么难听的话。
这两天怼了她好几次,在医院还说"医院不是村里你胡咧咧的地方"。
当时方昭宁病着,她想着他心里急,忍了。
现在他又一次驳她面子,她倒没了忍的必要,可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江越野这样说就算了,王晓庆还说这种话。
她们能跟方昭宁比吗?她们有工作,哪像方昭宁,闲在家里,就做个饭,还不乐意了。
江越强、江越勇对视一眼,各自看了自家媳妇一眼,全缄口不言。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下来。
沈婷婷强迫自己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硬挤出一副和善笑脸,放软语气伸出手来:"弟妹,你病才刚好,别抱着孩子累着,我帮你抱会儿,你先吃两口饭。"
方昭宁缓缓抬眼,唇角弯了一下,客气又疏离:"不用,我抱着就行。"
沈婷婷伸在半空的手僵了两三秒,讪讪收回去。
何馨文悄悄抬眼偷瞄方昭宁,又飞快低下头——这个一向温顺听话的三弟妹,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珍珠软软小小一团窝在方昭宁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像生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方昭宁低头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指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细碎小曲。
她由着珍珠攥着,一只手圈着她的腰,一只手夹菜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细了咽下去,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她在告诉自己——她不欠谁的。
不管是沈婷婷还是何馨文,不管是那些起哄的孩子还是这个家。
从今以后,她不会再讨好任何人。把珍珠养好,把日子过明白,就是她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