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方昭宁抱着孩子离开了。

碗筷她没碰，桌子她没收，连一句客套话都没留。

沈婷婷和何馨文站在桌边，看着她抱着珍珠走出去的背影，对看了一眼，谁也没开口叫她。

方昭宁大病初愈，她们到底没好意思开口。

两人把碗筷收拾了，洗了。

洗完也没什么事，从各自屋里拿了毛线，到堂屋坐下织东西。

电视开着，放的是《大侠霍元甲》，拳脚声呼呼的，打得正热闹。

这电视还是年前江越野从外地搞回来的，村里就两台，一台在江家，一台在村支书家。

每到傍晚，堂屋里挤得转不开身，现在是白天，倒清静。

何馨文织一条围巾，沈婷婷在绕线，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昭宁没去堂屋。

她抱着珍珠进了西厢房，关上门。

从灶房打了热水兑上温水，试了试水温，把珍珠的衣裳脱了，放进澡盆里。

珍珠坐在水里，两只小手拍着水面，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她咯咯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方昭宁拿布给她擦后背，擦着擦着，手上忽然顿住了。

珍珠大腿内侧有两块淤青，一大一小，颜色已经发紫了。

她把孩子翻过来查看，手臂上还有一块，位置靠里，像是被人用力掐过的。

小孩皮肤嫩，平时磕碰一下都容易青，但那几个位置，正常摔不到碰不到。

她轻轻碰了一下淤青周围，珍珠咿咿呀呀地叫起来，扭着身子要躲。

方昭宁的手开始抖。

就两天。

她们就带了两天。

她帮她们带了多久的孩子？几个孩子吵闹着要吃的东西，哪回没做，哪回没给买？

她那么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们的孩子，可她们就这样对她的女儿？

水珠顺着珍珠的小腿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珍珠还在玩水花，拍了两下又抬头看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伸出手要她抱。

方昭宁把珍珠从水里捞出来，用干毛巾裹住，紧紧搂在怀里。

珍珠被裹得严实，在她怀里扭了两下，又安静了，脸贴着她的脖子，热乎乎的。

方昭宁低头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把涌到眼眶的东西逼回去，一下一下替她穿好衣裳。

江越野吃完饭，去井台边洗了把脸，听到堂屋那边的动静，径直走过去。

两个哥哥在嗑瓜子，两个嫂子在织东西，江禾跟几个侄子侄女挤在电视机前面。

方昭宁和王晓庆都不在。

江越勇看见他进来，扬了扬手里的瓜子："过来坐。"

江越野没坐。

他看了一眼几个孩子，说了一句："不要坐那么近，坐后面点。"

他平时对几个孩子好，出车回来总带好吃的，但人严肃，说话不打弯，几个孩子都怕他，听到他的话，立马拿了凳子往后退了半尺。

他在堂屋坐了一会儿，方昭宁没来，便起身走了。

他走到西厢房门口，推了一下，门从里面锁着。

他以为是方昭宁在换衣裳，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门："昭宁，好了没？开一下门。"

里面没有应答。

他又等了一会儿，心里开始发紧，抬手又敲了一遍，力道比刚才重了些："昭宁？"

门开了。

方昭宁站在门口，眼眶红着，怀里抱着珍珠。

珍珠已经穿好了衣裳，搂着她的脖子，小脑袋歪在她肩窝里，半睡半醒的，小手攥着她衣领不放。

方昭宁看着他，嘴唇抿着，没开口。

江越野看着她红了的眼睛，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方昭宁没说话。

她把珍珠往他怀里一递。

江越野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又抬头看她。

方昭宁的目光落在珍珠腿上，他顺着她的视线低头，腾出一只手，掀开珍珠的裤腿。

两块淤青露出来，紫的，长在大腿内侧。

他又把袖子推上去一点，手臂上还有一块，指印还在，看得出来是掐的。

江越野看着孩子腿上那两块青紫，很久没有动。他自己也知道，那些地方磕不到碰不到。

他抱着孩子的手往上托了一下，像是怕她滑下去。

方昭宁本来恨不得立马冲出去质问是谁——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要把这样的力气使在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身上。

可江越野进来了，她反而冷静了下来。

梦里的自己遇到任何问题，基本靠吵、闹、骂、哭解决问题，最后得一个疯名。

她不想再走梦里的路了。

方昭宁看着他，她想看看他怎么处理，想看看他的底线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