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燕龙湾的行李终于归置妥当，墙上的时针已悄然滑过下午两点。

“上官先生，我好饿……”

林溪再也撑不住，当着上官渡的面便瘫倒在床上，姿态全无。

疲惫像潮水一样漫过四肢，她连手指都懒得抬一下。

可余光里，上官渡依旧身姿笔挺，气息平稳，连额角都未见半星汗意。

林溪忍不住生出几分羡慕——她那些行李可一点都不轻，偏偏上官先生执意要亲手替她搬进来、一件件叠好收齐。

上官先生真好，半点豪门子弟的傲气都没有。

“上官先生，我请你吃饭吧。”

林溪的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亲昵，自然又熟稔，仿佛已将他划进自己人的小圈子里。

床品是她钟爱的粉色，衬得她肤色愈白。

她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这样毫无防备地仰躺着，纤细的锁骨上，一道浅浅的红痕若隐若现。

上官渡眸光微紧，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处，又像被烫到似的慌忙移开。

她怎能对他这么不设防？

他虽在佛门长大，可早已还俗，何况五岁前在家族中度过，并非不通人事的痴儿。

腕间那串佛珠似乎越来越灼热，莫名地，他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嗯。”那点异样被他强行按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滚，他低低应了一声。

随即抬步走近，抽过旁边的薄被，轻轻盖在她身上：“空调凉，当心感冒。”

外冷内热，这才是真正的佛子心肠。

林溪鼻尖一酸，眼眶险些发热。

从小到大，她得到的温暖少得可怜，记忆里更多的是孤儿院里无休止的争抢与冷眼。

为了活下去，她早早学会了讨好所有人，内心的冷漠与疏离反倒成了最省力的盔甲。

在遇到陆辞之前，她一直那样活着，性子早已成形，恨一个人太耗心神，她很少能做到一辈子去恨谁。

可对于陌生人或朋友递来的善意，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手足无措。

林溪仰起脸，眉眼弯弯地望着上官渡，笑意清亮如泉：“上官先生，你真好，遇到你，我很开心。”

所以，你会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少女软糯的话语仿佛从天际坠落，直直沉入深海，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胸腔里某处震动得愈发剧烈，垂下的眼睫细细颤了颤，上官渡这才敢抬眸去迎她的目光。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这句经文猝然涌上心头，寺庙十三年，晨钟暮鼓、诵经不辍，他素来心性坚定，自诩是个合格的少年僧人。

可腕间滚烫的佛珠此刻却像是在无声嘲讽——或许他从未真正合格过。

“我……”

幼年时翻烂的经卷字句在脑海中翻涌，佛曰：“一念动情，万劫系缚。”

佛，勿怪，勿怪。

皮囊本就虚妄，想到自己的命格，上官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丝妄念已被死死压入深渊。

“吃的已经订好了，会有人送上来。”

是他配不上……

林溪张了张嘴，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悄悄嘀咕：上官先生，终于是累了吧？

——

从下午四点睡到晚上九点，林溪只觉得睡的酣畅淋漓，周身疲惫荡然无存。

打开手机，看着满屏的未接来电和微信通话，林溪关掉免打扰后这才给来人打过去。

视频接通——

陆辞那张俊脸被放大，嗯，更有力气讨生活了。

林溪欣慰的点点头。

另一头的陆辞好看着林溪睡的炸毛的样子，低低笑了两声。

“宝宝，醒来了记得吃晚饭，我已经给你点好了。”

“嗯。你这是还在工作吗？”

屏幕被陆辞一张俊脸占满了，林溪只能勉强看着透出的几分日光推断。

说到工作，陆辞瞬间变得委屈巴巴，“是啊宝宝，霍尔木斯这边的公司事务堆成山，我还需要从头学习，好累～”

熟悉的撒娇腔调顺着低沉的嗓子滑出来，林溪最抵挡不住好看的人对她软声说话。

睡意未散的眼底迅速漫上心疼，她声音也跟着柔下去：“阿辞辛苦了，亲亲～”

她对着屏幕嘟了嘟嘴，那边的陆辞把手机往后一拉，整个人仰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一双眼睛紧锁着她，亮得灼人。

“啊，怎么忽然就不累了？”他歪着脑袋，故意拖长了尾音，笑意从眼底漾到眉梢。

“少贫嘴。”

哪怕隔着屏幕，陆辞眼中的爱意都要浓的溢出来，林溪心中一惊，眼神下意识躲闪，微红着脸。

“溪溪，今天跟上官渡相处的怎么样啊？”

溪溪害羞了，可不能再逗她了，如果她生气了，他离的太远不能第一时间到她身边哄她，让溪溪生气太久，陆辞做不到。

“很好啊。”说到上官渡，林溪眼中的光亮更甚。

“他很绅士，还帮我点了饭，收拾了行李。”

“……”

陆辞沉默一瞬，看着林溪眼中隐约的崇拜，抿了抿唇，到底没说什么。

“…那就好，不过溪溪，没事的话还是离…上官渡远点，好吗？”

“嗯？”

不是他让上官先生照顾她的吗？现在让她离他远一点，是不是不太好。

虽然她也没打算事事打扰上官先生。

“溪溪。”那边陆辞坐起身，罕见正色道：“还记得上官渡身上的佛珠吗？”

林溪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上官从五岁起便被送往止安寺，十八岁成年后才被送下来，他很聪明，甚至可以说是多智近妖。”

“在寺庙诵经念佛，学习知识，下山后就考入圣兰学院，大一自学完所有课程，虽然他才大三，但已经接触了家里不少生意。”

“所以…”想到上官渡那双沉寂的双眼，林溪心口莫名一紧，“上官先生是因为什么被送上山。”五岁，还那么小。

沉默半晌，陆辞才开口，“命格太硬，克至亲之人。”

轻松的氛围消散，陆辞神情不免凝重，上官，受了很多苦。

“当初拜托上官关照你，是我信任他的人品。”陆辞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如今让你离他远点，是我……担心你，溪溪。”

命格太硬…是因为这个说法吗？

可上官先生明明那么好。

脑中忽然闪过上官渡的银白短发，林溪想到，生而白头，半生皆苦。

“阿辞，我和上官先生只是朋友。”她轻声说，朋友算不得至亲之人。

陆辞当然明白——但更明白的是他后悔了。

他总有一种所有事情不受控的感觉，总感觉……林溪会离他很远。

“好了，不说这个了，明天我还有早八，先挂了。”林溪冲屏幕摆了摆手。

视频挂断得干脆利落，以至于她完全没有看到，画面黑掉的前一秒，陆辞那双眼中骤然沉下去的光。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昏暗的房间里，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一瞬。

“嘟嘟”两声轻响过后，两条好友申请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