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村离得近，翻过一个坡过个石桥就到了。

刚停稳，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就在车前头炸开。

贺家院门外早就围满了沾亲带故的乡邻，大姑娘小媳妇全挤在最前头看稀奇。

两个本家嫂子搀着方榆下车。

“哎呀我的好儿媳妇，可算是把你盼进门了！”

一个穿着挺新碎花外罩的中年妇女快步挤出人群，一把紧紧攥住方榆的手。

这妇女满面红光，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一处。

方榆听着称呼就知道了，这应该是贺允城的母亲，自己的新婆婆刘银朱了。

“妈。”方榆大大方方地唤了一声。

这一声引得周围看热闹的乡邻大声叫好。

刘银朱乐得合不拢嘴，连声应和。

“哎哟，咱们老二媳妇就是懂礼数！这模样身段，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个来！”

刘银朱刚夸完，冷不防扭头四下张望，扯起大嗓门就喊了起来。

“老二！贺允城你死哪去了！媳妇都迎到大门口了，你这当男人的还不赶紧过来领人进屋，磨蹭什么呢！”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鞭炮的烟雾里迈步走来。

方榆抬眼望去。

来人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劳动布工装，身姿板正挺直。

剑眉星目，五官轮廓生硬分明，透着股不苟言笑的稳重。

贺允城大步走到跟前，低头看了方榆一眼。

“跟我走吧。”

方榆点点头，跟着他跨过贺家老宅高高的木门槛。

男方将女方迎进新房，这就算是过了明路，礼数算是圆满了。

两人刚迈进挂着大红喜字的新房，后脚呼啦啦就围上来一群沾亲带故的本家亲戚。

一个个拼命伸长了脖子，都想争抢着看这替嫁过来的新娘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哟，方家大丫头长得可真水灵！难怪人家贺家不嫌弃换了人，这模样可比原先那个方萍标志多啦！”

“可不是嘛，这身条一看就是个能生养的，刘婶子真是有福气啊。”

人群里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刘银朱站在门口，双手叉腰。

“去去去！都看什么稀罕呢！我这新儿媳妇脸皮薄得很，你们这些长舌妇别把人给吓着了！”

她一边轰赶着围观的人群，一边拔高声调安排。

“院里头席面都已经开桌了，那大肥肉片子都端上去了，你们再不去抢可就连汤都喝不上了！”

一听有肉吃，挤在门口的众人立马哄散开来，全往外头席面上跑。

刘银朱见人群散了，转头瞅见自家儿子还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屋地中间，立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还在这儿傻站着干什么！外头厂里来了好些个工友领导，还有大队里的长辈，你赶紧出去敬烟敬酒招待客去，这里有我顾着就行，用不上你在这儿碍眼。”

贺允城也不反驳，应了一声“知道了”，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新房里总算是彻底清静下来。

刘银朱转过身，快步走到炕沿边，拉着方榆并排坐下。

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新进门的儿媳妇，越看越满意。

这方榆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勤快，人又长得好看，跟老二真是绝配，比那什么方萍好了简直不要太多。

“今天起个大早，拖拉机开过来一路颠簸，累坏了吧？”

方榆腰背挺得笔直，摇了摇头。

“妈，我不累。在家干活干习惯了，身子骨硬得住。”

刘银朱上手直接捏了捏方榆的胳膊肘。

“是挺结实。”刘银朱满脸堆笑，“不累你也在这炕上老实待着。我早交代大师傅，从那半扇猪上专门挑最肥的，切了满满一大碗带皮五花肉，单独给你留着。”

方榆作势要站起来。

“我去厨房端吧，顺便帮着洗洗菜碗。”

刘银朱一把将她摁回去。

“哪有新媳妇过门第一天就下厨房干粗活的规矩。外头那些长舌妇看见要戳我脊梁骨，说我老贺家不当人。”

“桌上有鸡蛋糕，你先吃两块垫巴垫巴。有事只管扯嗓门喊我。”

交代完这些话，刘银朱拉了拉衣服下摆，风风火火地出门张罗亲戚去了。

方榆坐在炕沿上，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糕。

甜香软糯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连带着她今天一整天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闹声渐渐低沉下去，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嘎吱一声，新房的木门被人推开。

方榆赶紧从炕上坐直身体，双手搭在膝盖上。

贺允城大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海碗，碗上面还倒扣着一个小盘子用来保温。

他走到炕前，把海碗放在炕桌上，揭开上面的盘子。

“我妈让端来给你的，一直放在锅里温着，趁热吃。”

方榆低头一看。

那海碗里底下装着大半碗白生生的米饭，上面铺着一层油汪汪的红烧肉。

光是这卖相和香味，就让人忍不住直咽口水。

“谢谢你。”方榆小声道了谢，拿起旁边搁着的筷子。

她是真的饿了。

中午吃的那点鸡蛋糕，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

方榆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皮软糯弹牙，瘦肉一点都不柴，满嘴都是浓郁咸香的肉味。

她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贺允城并没有离开，他顺手拉了把木板凳，在炕边坐了下来。

方榆吃得很快，但并不粗鲁，没多会就把一大碗肉饭吃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

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直视着坐在对面的贺允城。

男人五官硬朗，眉眼深邃，坐在那儿就算不说话，也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方榆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握在身前。

这顿饭吃了，有些憋在心里的话，她今天必须得说明白。

“贺允城，我知道今天这事，我们方家办得不地道，让你委屈了。”

方榆率先打破了屋里略显沉闷的气氛。

贺允城抬眼看她，深黑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你们家最开始定下要结亲的人是方萍。我知道你们俩人相看过，你也中意她，这才把事情定下来。我这个堂姐横插一杠子，突然换了人顶替她嫁过来，你心里肯定觉得憋屈，不痛快。”

贺允城没有马上接话，他拿下嘴里叼着的烟，拿在手指间把玩。

方榆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咱们今天把话敞开了说。你心里要是有气，或者实在觉得跟我过不到一块去，咱们可以商量个折中的法子。

我这人手脚麻利，能吃苦也愿意干活，结了婚以后我每天去想办法找活干挣钱。

我听说县城那边有很多家属拿糊火柴盒的手工活，我还能去山里挖点草药拿去公社药房卖。

等我攒够了彩礼钱，连本带利如数还给你。

到那时候咱们去公社把离婚证扯了。你看这样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