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到山下，陈助理在一处公车站牌前停下，从副驾驶递过来一个纸袋。

“许小姐，先生吩咐给您带上的。”他说。

许涵接过来，里面是一份用保温纸包好的三明治和一瓶热牛奶，还塞着那件灰白色的羊绒披肩。

她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了声谢谢便推门下车。

公车来了。

她上车，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窗外灰绿色的山坡一点一点退远。

怀里纸袋里的三明治还温着，那股暖意顺着薄薄的包装渗出来，不声不响地贴着她小腹。

许涵没吃，只是把披肩抽出来搭在腿上，像这样就能把南湾清早的雪松味和那些让人心跳失衡的话都压在膝盖下面。

车到市区，天又阴下来。

她回到租的小公寓，推开门，门缝下塞着房东留的字条，用黑色水笔写着：“小许，厨房水管有些堵，别用热水，我后天找人修。”字迹工整，语气像长辈嘱咐晚辈。

许涵把字条折好，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她喜欢这种有人叮嘱的感觉。

房东太太是个五十多岁的华人，微胖，说话带点南方口音，总说她一个小姑娘在外面读书不容易，房租少交点没关系，别总吃便利店的东西。

许涵不是个喜欢诉苦的人。但她清楚，自己一路走到这里，靠着的不只是倔，还有无数个这样细微的善意。

她把这份好记在心上，越发不愿意让父母再为自己担更多。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吃得好不好，天气凉了有没有加衣服。

末尾还转了一笔钱，数额不大，备注写的是“买点好吃的，别总省”。

许涵盯着那行字，眼睛酸了一瞬。她把钱退了回去，回了句：“妈，我钱够用，别给我转钱，你们留着自己花。”

发完消息，她靠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还穿着的那双鞋，鞋尖沾着一点南湾门口的泥。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担心地铁停运，担心打工，担心下个月的房租。

而今天，她却坐在一间租金被房东好心压低的旧公寓里，穿着从斯兰特庄园带回来的衣服，披着他的披肩，想着他说的那些话。

她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动摇了。

那个人几乎拥有她所能想象的一切。二十六岁，混血，高大英俊，手握资本，成熟冷静。

他说她是第一个。

谁会拒绝呢。

可许涵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这种看起来完美得不真实的人，往往才是最深最险的陷阱。

他可以在清晨温柔地给她备衣服、备早餐，也可以一声令下把她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这样的人，她一旦靠近，还能全身而退吗。

许涵没有答案。

那天傍晚，她去房东太太家送了点水果。房东太太正在厨房修水管，围裙上蹭着灰，见了她直摆手说不用不用。

许涵还是把水果搁在桌上，蹲下来帮她递工具。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房东太太问起她最近打工累不累，她只说换了份助理的兼职，轻松些。

“那就好。”房东太太拍拍她的手，“你这丫头心气高，凡事别太跟自己较劲。遇到合适的，就歇一歇。”

许涵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前几天有个人来找过你，开辆黑色的车，那车可不便宜啊，顶我一套房了。”房东太太忽然想起来似的，“说是你朋友，问你住哪户。我没告诉他，只说你不在。”

许涵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脸色很浅地变了变。

“那人什么样？”她问。

“高个子，深色头发，长得像外国人，说话倒是挺客气，笑起来有点冷。”房东太太说完，抬头看她，“怎么，不是好人？”

许涵摇摇头，说没事。

“对了，小许，你还没男朋友吧？我儿子最近留学回来，你们聊聊。”

“阿姨我……”

“哎呀，你长得漂亮，我儿子长的也帅，放心。你们就见见面，不合适了我也不强求。”

许涵无奈只能点点头。

从房东家出来，她站在楼下的老式门廊里，风从街口刮过来，把她半干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低头翻出手机，点开陈助理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斯兰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像带着夜风里的凉：“主动打给我，稀奇。”

“你找人查我住址。”许涵说得很直接。

那边静了一秒，然后是一声低低的轻笑：“我总得知道我的人住哪儿。”

“我还没答应你。”

“你会答应的。”他说，声音低沉，带着某种游刃有余的笃定。

许涵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她想反驳，可那句“不会”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去。

“宝贝，”斯兰特叫她，尾音像被夜色磨软了，“你可以继续推开我，没关系。但我告诉你，像今天这种自己打电话过来的次数，以后会越来越多。你已经在想我了。”

“我没有。”许涵说得又快又轻，像在说服自己。

“那就当我自作多情。”他笑了一下，“晚上想吃什么，我让陈给你送。”

“斯兰特，你能不能……”

“不能。”他打断她，声音突然近得像贴着她耳廓，“你昨晚没怎么睡好，今天中午也没吃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

许涵不说话了。

她站在渐浓的暮色里，风把她的影子吹得细长。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片刻，又开口，语气没了刚才的轻佻，低下来，带着点不容商量的认真：“宝贝，别再跟我比谁硬。你比不过。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承认你对我有感觉。剩下的路，我来走。”

“如果我不承认呢。”她轻声说。

“那我就继续等到你承认为止。”他说，“我不急。我有一辈子跟你耗。”

许涵闭上眼，手机贴着脸颊，发烫。

“疯子。”她低低骂了一句。

斯兰特在电话那端低低地笑起来。

“早点回去，外面冷。”他说完，挂了电话。

许涵又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整条旧街照得暖黄。

她慢慢转身上楼，怀里还抱着那件从南湾带回来的披肩，像抱着一个越来越烫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