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马车在雨中疾行,车轮忽然碾过一处坑洼。沈令仪扶住险些撞倒的药箱,膝上的账册却滑了下去。
青黛忙替她拾起,低声劝:“姑娘,您先坐稳。”
她点了头,手却没有松开箱柄。越往宫里去,她越忍不住想惟安。
可她不能只想着这些。皇长孙为何发病,青梅究竟有没有关系,她须先弄清。
沈令仪掀开车帘,冷雨立刻扑了进来:“冯公公,小殿下昏厥之前,都吃过什么?”
冯进勒马靠近些:“晚膳用了半碗粥,之后服过汤药,临睡前吃了两颗糖渍青梅。”
“从服药到发病,隔了多久?中间可还有旁的吃食?”
“约莫一刻钟。旁的,奴婢得回去再问。起初说恶心,后来吐了,紧接着便倒地抽搐。”
沈令仪听得眉头紧锁:“劳烦公公先遣人回去,将药碗、残药和吐出的东西都留下。今日入口之物也别再收拾,已经收走的,记清是谁经手。”
冯进有些意外。出府时,她还急得脸上没有血色,此刻问起来,却没有一句是无用的。他原本只当她是待问之人的母亲,如今才想起,她还在医馆坐诊。
“殿内自有太医……”
“民妇知道。只是这些东西一旦倒了,再想查便没了。”她语气急了些,随即收住,“烦请公公代为禀明。”
冯进略一思量,便唤来随行内侍,命他先回宫传话。沈令仪放下车帘,才发现半边衣袖已被雨打湿,青黛拿帕子替她擦,她仍在心里反复推算那几样吃食的先后。
马车穿过宫门时,雨势稍缓,东宫却处处灯火通明。
到了承晖殿外,青黛与药箱先受查验。沈令仪跟着冯进进去,迎面便是一股浓重的药味。宫人端着热水来往,见冯进回来,纷纷让路,谁也不敢出声询问。
床边跪着两名太医。乳母伏在脚踏旁,肩膀抖得厉害,哭声却死死压在喉咙里。
沈令仪先望向榻上。孩子双目紧闭,唇色发青,胸口的起伏忽快忽慢。她脚步不由加快,到了近前,才被床边站着的男人挡住了视线。
萧承朔一身玄色常服,袖口已有些乱,显然也是仓促赶来。他没有发怒,只问太医:“方才不是说能缓过来,为何又吐了?”
太医伏下身,没能立刻答上来。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冯进便是在这时上前禀报:“殿下,沈娘子到了。”
萧承朔转过身。沈令仪来不及细辨他的容貌,只觉那道目光沉沉落下来,带着尚未压住的焦灼与戒备。她屈膝行礼:“民妇沈氏,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青梅与惟安带入宫的是同一批,尚未开封,采买的材料、制法也有记录。”
冯进将瓷坛与账册呈上。萧承朔没有亲自拆验,示意人接去,又问:“只用了账上这些东西?”
“是。民妇愿逐一说明。”
杜院判已经起身,闻言忍不住道:“同批的无事,也不能证明送入宫的那盒无事。小殿下是在吃过青梅后发病,此处不能不查。”
沈令仪心头一紧。她最怕的便是众人只认定这一点,惟安年幼,又能替自己说明多少?
“自然要查。”她将急着替儿子辩解的话压下去,“民妇带这些来,是供查验。不是要凭一坛青梅,就请殿下放人。”
萧承朔听完,神色并未松动。他既怕遗漏害了景澄的人,也不愿在病因未明时,先被谁几句话说服。目光落到她身后的药箱上,他才道:“今夜召你,是问青梅的来历。”
“民妇明白。”
话音未落,榻上的皇长孙忽然蜷起身,手脚又抽动起来。乳母惊叫了一声,膝行上前,几名宫人慌忙去扶。沈令仪脸色骤变,方才还勉强维持的平静一下散了。
杜院判接过新送来的药,吩咐乳母喂下。药碗刚送到皇长孙唇边,沈令仪便出声:“先别喂,他咽不下去!”
杜院判动作一顿,随即沉下脸:“你尚未诊脉,怎知该如何处置?”
她已经往前迈了一步,硬生生停住:“病因民妇不敢说,可他正在抽搐,连口中的东西都咽不下。这时灌进去,万一呛住……”
乳母端碗的手抖得更厉害,不敢再往前送。杜院判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他守在这里许久,药用了,脉也反复诊了,孩子却始终不见好,原本就急。如今被一个尚待问话的民间医女当众拦下,难免又添了恼意。
“皇长孙病势危急,不容你在这里试探。何况你自己的儿子——”
“正因惟安还留在这里,民妇比谁都盼着小殿下好起来。”沈令仪声音绷紧,“可民妇若只是为了脱罪,也不敢拿他的性命作赌。”
萧承朔忽然开口:“你能治?”
她被问得胸口一紧。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句,她也知道,只要说得足够肯定,便可能换来近前的机会。可榻上是个活生生的孩子,不是她用来救惟安的凭据。
“民妇还没有诊过,不敢许诺。”她俯下身,“请殿下容民妇试着诊看。杜院判可以在旁,所用之物也请太医院查验。”
杜院判还要开口,萧承朔已抬手止住。他不信一个初次见面的妇人就能救景澄,可听了一夜的“再候片刻”,他实在不愿继续等。
“让她诊。”他侧身让开位置,语气更沉,“杜院判,你在旁看着。”
沈令仪立刻上前。近处才看清,皇长孙额头全是汗,手指却冰凉。她想起惟安病时握着自己不肯松开的手,心里猛地一揪,随即逼自己收住杂念。
她查看孩子的反应与呼吸,再仔细诊脉。乳母伏在一旁,几次想问,又怕打扰,只眼巴巴地等着。沈令仪将孩子被攥皱的衣领松开些,问杜院判今夜已用过哪些药。
杜院判报了方名,语气仍硬:“小殿下素来体弱,又见肢冷,老夫才从寒证处置。”
沈令仪没有急着反驳,将所见脉候与发病先后重新问过,才道:“有几处不合。请先别急着添药,再核一遍他今夜入口的东西。”
说完,她打开针囊,将要用的东西交由太医查验。杜院判虽有不满,到底没有在这时阻拦,亲自守在近旁。沈令仪施针时,他也重新探了孩子的脉,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床边熏香未灭,药气与热气积在帐前。她又请人撤去香炉,隔着屏风稍稍透气。乳母听见开窗,急得直起身:“外面还下着雨,小殿下受不得凉……”
“不会让风直吹他。”沈令仪没有回头,“先把床前空出来。”
萧承朔示意宫人照办,自己却没有退远。他从未觉得半步距离也这样难熬。景澄每抽动一下,他便想伸手,真伸出手,又怕妨碍她诊治,只得紧紧按住榻沿。
冯进将先前命人留存的药碗与残余物送来。沈令仪确认孩子暂时没有新的变化,才逐样察看,又请杜院判取近来的药方。
“旧案多,一时未必取得齐。”杜院判道,“你要核什么?”
“常服的药里,可用过附子、乌头一类药材?”
杜院判神色一变:“温元饮中有炮附子,是斟酌过的用法,已服半年。”
“今日是否仍服过?此外又吃过什么,须一并核清。”她示意他查看留存物,“这里有梨蜜的气味,也疑似夹着药料。单凭这些还认不准,要找原物来。”
杜院判俯身细看,脸上的恼色渐渐退了。若有别的药食未曾报上来,先前据以判断的东西便不全。他想起问乳母时,对方一口咬定只是晚膳、汤药和青梅,顿时也生出火气。
“今夜还喂过什么?为何不说清楚?”
乳母吓得跪直,脸上泪都没擦:“奴婢都是照常伺候,没有擅自给小殿下用药……”
“照常,是怎么个照常?”萧承朔问。
乳母迎上他的脸色,连牙齿都在打战。她方才只盼着青梅真有问题,便不至于落到自己头上。此刻见问话又转回来,越怕越想不起该从何处说,急得只会磕头:“奴婢不敢害小殿下,奴婢真的不敢!”
沈令仪听得心烦,也知道此刻逼不出完整的话。她仍守着孩子,只对冯进道:“劳烦公公将近身伺候的人分开问,从晚膳起,一样一样说。汤药之外,润喉的、哄孩子吃的,也算。”
冯进应下,正要带乳母退开,萧承朔又道:“先问东西在哪。认不认罪,往后再说。”
他声音压得很低,怒意却已藏不住。景澄还躺着,这些人便忙着证明自己无辜,竟没有谁能痛痛快快告诉他,孩子到底吃过什么。
杜院判重新走回榻前,这回没有再同沈令仪争。他接过宫人送来的干净布巾,替孩子拭去唇边残液,低声将自己刚诊得的变化告诉她。
沈令仪听得仔细,有不确定的便再问。她没有因太子准她诊看,就将杜院判撇在一旁;孩子过去如何用药、体质怎样,终究是他更清楚。
杜院判心里仍不好受,可见她并不逞强,语气也终于缓了些。两人将注意力都放回榻上,殿中才渐渐不再有人慌乱走动。
半个时辰过去,萧景澄的抽搐终于渐渐止住。乳母远远瞧见,险些哭出声,被冯进一个眼神止住。
萧承朔往前一步:“缓过来了?”
沈令仪又诊了一会儿,才答:“暂时止住了,还不能放心。”
他刚要松开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却没有催她说句好听的。孩子的呼吸较方才平稳些,他看得见,已经不敢再多求。
沈令仪重新俯身察看。汗顺着鬓边滑下来,她只用袖口匆匆按了一下。裙角浸着雨水,鞋里也是湿的,直到腿站得发麻,她才略换了个姿势。
萧承朔这时才留意到她脚边的水痕。他方才满心只有景澄,几乎忘了,她也是被深夜从家中叫来的,自己的孩子还扣在这里。
“给她搬张凳子。”他吩咐。
沈令仪低声谢过,坐下后仍托着皇长孙的手腕。她不敢因抽搐止住就安心,更不敢去想,若今夜救不回来,会怎样。
此刻她只盼着掌下那一点脉息,能再稳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