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县委会议室的门还没完全打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季南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秘书小刘跟在后面，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材料。

“书记，人都到齐了。”小刘说。

季南点了点头，推开会议室的门。

屋里安静下来。长方形的会议桌两旁坐着二十多个干部，靠墙的椅子上也坐满了人。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有点蔫，好几天没浇水了。

调查组的人坐在会议桌正对面的位置上。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深灰色夹克，面前摆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摞材料。旁边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核对账目。

季南走到主位上，拉开椅子坐下。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各位同志，”他说，“省调查组今天到咱们县，是为了财政专项资金使用情况做审计。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全力配合调查组工作。”

调查组组长推了推眼镜，抬头看了一眼季南：“季书记，我们是省纪委和省审计厅联合派出的调查组，按照省委要求，对临安县近三年财政专项资金的使用情况进行全面审计。这次审计不预设结论，但希望县里能提供完整、真实的材料。”

季南点了点头，翻开文件夹：“材料已经准备好了。”

他看了小刘一眼，小刘把厚厚一摞材料递到调查组面前。

“这是近三年专项资金的使用明细，按项目分类，包括拨付时间、使用去向、验收报告，以及审计局初核的结果。”季南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其中重点项目有两个，一个是蔬菜基地第二期工程，一个是县医院改扩建项目。这两个项目的资金拨付和使用情况，我已经让审计局做了交叉复核。”

调查组组长拿起材料，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交叉复核？谁做的？”

“县审计局的同志，还有从财政局抽调的财务人员。”季南说，“复核结果附在后面，每一笔资金都有对应的票据和合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几个干部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向高远坐在离季南两个座位的地方，面前的茶杯盖一直没打开，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调查组组长翻到复核结果那一页，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季书记，水库专项资金那一块，有一笔三百二十万的资金拨付记录，但验收报告是去年的，工程进度只完成了百分之六十。这笔钱去哪了？”

季南没有急着回答。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桌上。

“这笔钱的情况我来汇报。”他说，“水库加固工程去年三月份开工，预算五百万，省里拨了三百二十万，县里配套了一百八十万。但施工过程中，发现坝体有渗漏点，需要增加注浆加固，这笔钱花在了这上面。”

“有增项合同吗？”

“有。”季南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增项合同已经签了，施工方是省水利工程总公司第三分公司。合同金额四十八万，由县财政垫付，等省里后续拨款到位后再冲销。”

调查组组长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合同，然后递给旁边负责核对的人。

“季书记，这份合同你们什么时候签的？”

“今年三月。”

“为什么没有及时上报省水利厅？”

季南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因为报上去的文件被卡住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调查组组长放下合同，看着季南：“谁卡的？”

季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右侧第三个座位：“张局长，你来解释一下。”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男人大约四十岁，穿着白衬衫，脸色有点发白。他是县财政局副局长张德厚，负责专项资金拨付。

张德厚舔了舔嘴唇，站起来：“季书记，这笔资金的上报材料我确实收到过，但当时因为人手不够，没来得及处理。”

季南看着他，没说话。

张德厚额头上冒出汗珠，声音变小了：“我回去马上处理。”

季南摇了摇头：“张局长，材料你收到的时间是三月底，你这句‘没来得及’用了四个月。你告诉我，这四个月你在忙什么？”

张德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坐下吧。”季南说，“这个问题会后再谈。”

张德厚慢慢坐下去，后背靠到椅背上，手在桌底下攥成拳头。

调查组组长看着季南，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是点了点头：“季书记，看来你对县里的情况很了解。”

季南把文件夹合上：“知道多少说多少。”

调查组组长笑了一下，转向旁边记录的年轻人：“把这些都记下来。”

会议持续了将近两小时。季南对每一个项目的资金拨付都做了详细说明，哪些到位了，哪些没到位，被卡在哪个环节，原因是什么。遇到需要现场解决的问题，他直接在会上做决定，指定具体负责人和完成期限。

向高远坐在座位上，手里的茶杯盖始终没有打开。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季南，又低下头去，手指敲桌面的频率越来越快。

十点半，调查组组长站起来，伸手和季南握了一下：“季书记，今天的材料准备得很充分，工作思路也很清楚。我们会尽快完成审计，给出结论。”

季南点了点头：“有需要随时找我，办公室电话二十四小时有人接。”

调查组的人收拾好材料，走出会议室。几个干部跟出去送，走廊里响起一片脚步声。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慢慢站起来，陆陆续续往外走。有两个副局长走过来，想和季南说话，见他正在翻文件夹，对视一眼，又回去了。

向高远站起来时，茶杯盖终于打开了。他喝了一口水，走到季南面前：“季书记，今天辛苦了。”

季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向县长，水库增项材料的事，你事先知道吗？”

向高远的表情僵了一下：“我知道……但不清楚具体细节。”

“那你去查一下张德厚和施工方的关系。”

向高远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

季南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往外走。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小刘站在门口等他。

“书记，您中午在哪里吃饭？我让食堂留了菜。”

季南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回办公室吃碗泡面就行。”

小刘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见季南已经走远了，就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