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片上写着：北方建材总公司 总经理 赵卫东

刘大勇盯着名片看了好几秒，抬起头，眼神已经不是刚才那个为难的厂长了。

“你……怎么能认识他呢？”

“昨天咱们厂门口车祸的，是赵总弟弟。人是我救的。”林觉语气不咸不淡，“给名片的时候，赵总说过要谢我。”

刘大勇拿起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来，寻思着说：“嗯，这可是大人情啊。”

“据说赵总在市里人脉广，不知道国资委那边能不能说上话。”林觉看着刘大勇，故意没把话说太死。

“什么叫能不能啊？他要说的话，那肯定能啊！容我想想啊。”

刘大勇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老吴啊，我刘大勇……对，冶金分厂的。我想问一下，第二批下岗名单还能不能调……我知道市里定了，可定的是比例、数目，没定人头儿啊。谁跟你废话了，是我这有个特殊情况……”

他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转着手里那张名片。

“……行，那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刘大勇眼神里既有兴奋又有算计。

他重新拿起那张名片，手指在“赵卫东”三个字上敲了敲。

“小林啊，这张牌，得打出去。但不能我去打。”

林觉心领神会，知道刘大勇这是在点他。

他笑了笑，故意装傻：“那谁打？我可不敢随便打人家赵总的私人电话。”

刘大勇嘬了嘬牙花子，指着林觉笑骂：

“你小子，跟我这儿装傻是不是？

人是你救的，面子是你的。我一个分厂厂长，跟人家大老总算不上话。

这样，电话我来拨，话你来说，怎么样？”

林觉这才点点头：“行，刘厂长开口了，我试试。但事儿是您厂里的，我就是个牵线的。”

刘大勇深吸一口气，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还没接通，他就摆好了满脸堆笑。

“您好，赵老……赵总，我是冶金分厂的刘大勇……对对对，我们厂改造的钢筋、水泥啥都是您那帮搞定的。

嗯，其实没事，就是昨天那个小林大夫，他在我办公室呢……对，他就在旁边，我让他跟您说。”

刘大勇把话筒递给林觉，使了个眼色。

林觉接过电话，语气不卑不亢：

“赵总您好，我是林觉。保国大哥恢复得怎么样了？……那就好，我这边您放心，回头我再去看看他。

对了赵总，今天麻烦您，是有个事儿想跟您咨询一下……”

林觉简明扼要地把艾德厚的情况说了，没提任何要求，只说是“想请教赵总对政策的理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觉心里一沉，他想完了。

这时候赵卫东的声音稳稳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小林，这事你不用管了。把电话给刘厂长。”

林觉失望地把话筒递回去。他知道赵卫东不好直接撅他面子。

可是没想到，刘大勇接过电话，听了几句，表情越来越亮。

电话挂了，他愣在原地。

烟灰自己掉下来的，砸脚面上了，都不知道。

林觉着急：“到底咋了啊刘厂长，您倒是给个动静啊。”

“艹！牛逼！”刘大勇一把拍在桌子上。

嘭！

“赵总说，这事他来办。不光老艾，还有老艾媳妇，只要是家里确实有困难，他就肯帮。”

林觉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赵卫东这么给面子，而且还是这么干脆的大手笔。

“小林啊，你他妈……”刘大勇激动得不知道说啥好，

“你他妈是真牛逼！”

林觉笑了：“和我有啥关系？赵总是给您面子。”

“给我面子？”

刘大勇指着林觉的鼻子，“你小子，这他妈才是最鸡贼的地方！明明是你的人情，全他妈推我头上了！”

“这本来就是你们领导的事啊！我跟着凑什么热闹。”

林觉把赵总的名片揣进兜，那动作像宝剑还匣。

刘大勇追过去，砰的一声推开门。

门口的艾美和轮椅上的老艾吓一跳。

老艾说：“大勇啊，别为我的事难心了，我下岗就下岗，就是我闺女……”

“别说丧气话！”

刘大勇重重地拍了拍老艾肩膀，“你们两口子，都从名单里划掉了。改为长期病假，半年后返聘。”

“啥？这不合适，你难办……”

“我难办啥啊！”

刘大勇一把拉过林觉，“是他！都是这小子的功劳。”

林觉朝老艾点点头：“您好，艾叔。”

“谢谢！”

老艾坐在轮椅上，双手作揖，“谢谢你啊小林……谢谢你……”

“哎呀，谢啥啊，我和艾美是同学。”

激动的艾美急忙擦了擦眼泪，扒拉扒拉刘海：“嗯，对，我们是老同学。谢谢你啊老同学！”

林觉摆了摆手：“你们忙着，我医务室还有事儿！”

“嗯，好。”

刘大勇清清嗓儿，拿出烟，“艾美你有事也先去忙吧，我跟你爸抽颗烟儿，聊会儿。”

说着，他还朝艾美使了个眼色。

林觉、艾美都走了，老哥俩点上烟，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他们谁都没说话。只是盯着林觉和艾美的背影，吐着浅灰色的烟雾……

林觉跑回医务室，艾美也跟着。

她刚才在门口，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刘大勇拍桌子喊 "牛逼"。

这个以前在学校里连话都没跟她说过几句的男生，现在竟然能解决她家天塌下来的大事。

艾美看着林觉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林觉问她为啥跟来，艾美说她听刘厂长说，卫生局的来查他，她是来说明情况的。

“用你说明啥啊，回去照顾你爸吧。”

林觉把艾美挡在门口，艾美没走。

林觉看到艾美眼圈还是红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我没事。”

艾美才点点头。

林觉推门进屋，看见孙红梅正双手环抱在胸前，盯着医务室里的挂钟呢。

王建国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大气儿都不敢喘。

看见门开了，王建国急忙轻喊：“他回来了。”

那口气就像在说，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找的人来了。

林觉进屋：“抱歉……”

“说好的十分钟。你晚了三分钟。”

孙红梅打断林觉，转身看向他，

“林觉同志，这回该说一说你的情况了吧？

做为一个厂医务室的实习医生，你是怎么有胆子擅自处理重大伤情的？

你有什么资质？谁给你的权利？”

“孙科长。”

林觉没动，“你是指我救了老李、老艾、赵保国和陈总这几个人的事是吧？

的确，我是实习厂医，资质不够。

但您不能说什么权利。我觉得这不是权利，而是义务。

因为当时情况紧急，要么没有医生，要么有资质的医生，救不了人。

可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不管实习，还是正式在职的。

看见一个孩子糖块卡喉咙了，我肯定不能考完证儿再救他吧？”

孙红梅一愣，目光更锐利：“你不要旁征博引的讲大道理，就事论事。按照规定，实习医生不得独立处理三级以上手术，不得独立接诊危重病人。”

“我已经说过了，当时都是情势所迫。”

林觉迎着孙红梅的眼神，看回去：

“我不理解的是，如果我不是个实习大夫，是不是就算见义勇为，救死扶伤了？

可就因为我是个实习大夫，这么干，就错了？”

空气凝住了。

咕噜儿一下，王建国紧张的连茶叶梗儿都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