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人事科干事赶紧就坡下驴：“那啥，我们老艾刚从下岗名单里划掉了，我没事了，你们忙啊，回见，回见。”

林觉和孙红梅的眼神在空中相撞，卫生局其他的两名同志也过来了。

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同志，拉住林觉的手：“你刚才说的问题，三言两语说不清，要不你还是跟我们回局里，慢慢配合调查吧。”

“什么意思？带人是吧？”

林觉站着没动，只是扭头看向了他。

那眼神的意思是：带走容易，送回来可难喽。你想好！

“什么意思？请神容易送神难是吗？”

孙红梅冷冷地看着他：“我告诉你林觉，你要是跟我走，这事儿还有回旋余地。要是不走，我直接上报省厅，你这辈子别想拿行医资格证。”

林觉蔑视地一笑：“这可是你说的。”

医务室内剑拔弩张……

吧嗒。

听诊器从王建国脖子上滑下来的细小声音都清晰可闻。

“你们凭什么带我去卫生局？”

林觉梗着脖子，像树一样站在原地。

孙红梅推了推眼镜：“李师傅，你们厂的。艾师傅，冶金分厂的。情况我们掌握了，可是你说的赵保国和什么陈总。这情况我们根本不了解啊。”

林觉盯着她：

“赵保国，在我们厂门口出的车祸。陈总，是肝脏重伤，情况不乐观，但我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要真的正儿八经了解情况，你得找当事人核实啊。”

“我又不认识他们……”

孙红梅的话还没说完，门口就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孙科长这话说的，有点健忘吧？”

孙强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皮夹克，头发比昨天整齐多了。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大哥大。

林觉一愣：“强子？你咋来了？”

“林大夫！我们老板说怕您这有麻烦，让我来一趟，说明一下情况。”

孙强走到近前，看了一眼孙红梅的胸牌，又看了看旁边两个穿制服的，啧了一声。

“哟，市卫生局的？”

孙红梅面色不变：“你老板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姓孙？”

“我是我们老板的员工啊。”

孙强用牙咬着大哥大的天线，抻出来老长，一边按号一边说。

“龙哥听说卫生局的领导在这儿，特意让我带个电话过来。他现在身子虚，来不了，也就勉强能在电话里说几句。”

“龙哥？”孙红梅皱眉，“不会是……”

“对。就是他。喏，电话通了，你自己跟龙哥说。”

孙强把大哥大伸过来，屏幕上通话中的绿灯亮着。

孙红梅盯着那个大哥大，喉头动了一下。

她认得这部机子——旧的，至少两年了。

两年前，能拎着这玩意满街跑的人，全宁市屈指可数。

她拿起大哥大，放到耳边，走到了窗边。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看见孙红梅的表情变了。

“是……是，陈总。我理解。是……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是……我明白……您说的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句几乎是对着话筒在点头。

“……好，既然陈总亲自作证，我们这边……行，好的，您保重身体，早日康复。”

她放下大哥大。手微微有点抖。

旁边两个穿制服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

那个赶紧把抓着林觉的手放开了。

孙强把大哥大收起来，咧嘴一笑：“龙哥还说，卫生局家属楼工程的事，他有多大劲使多大劲儿。但垫资的事，的确挺辛苦。”

孙红梅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们理解陈总的难处和好意。但程序是程序，制度就是制度——”

话音未落，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赵卫东。

北方建材公司的总经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没拎大哥大，只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进门的时候，孙强正好往旁边让了半步。

两人对视了一眼——赵卫东微微点了点头，孙强咧嘴回了个笑。

认识，不熟。都在本市混，彼此知道名号，但不是一个圈子的。

“赵总？”林觉满脸诧异，“您咋也来了啊。”

赵卫东微微一笑：“我不是来替你说话的。我说给卫生局的同事交个底。

您好啊孙科长，做为当事人，我想有资格，更有必要配合你们搞清楚情况。”

林觉点点头，他看着孙强，又看着赵卫东，心里忽然一热。

上辈子他也救过无数人，却从来没有人像今天这样，为了他挺身而出。

两世对比，他深切地感受到了1998年的——上世纪味道。

赵卫东走到孙红梅面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昨天，我弟弟赵保国在机械厂门口出车祸，是林觉同志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急救，才撑到市医院。当时我在场，如果没有林觉大夫的话，我弟弟就……”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孙科长，我一个做生意的，不懂你们医疗的门道。

我就说一句——当时我弟弟快不行了，谁要敢救他，我给他磕头。小林大夫救了。你让我说他是啥？英雄。

英雄可以没人知道，可以被遗忘，但他不能让人冤枉。你说是不？

所以我特地推掉了所有的会议，来说明一下情况。”

孙红梅看着赵卫东，又看了一眼孙强手上那部大哥大。

一个知名企业家，一个行业里深不见底的龙哥，同时给一个年轻厂医撑腰。

她干了二十年稽察，头一回见这场面。

窗户外的工人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个人手里的安全帽掉地上都没捡。

“好！”

“这才是明白人！”

“小林大夫是好人！”

这时外面传来几声轻轻的敲门声，然后艾美走了进来。

“孙科长您好，我是冶金分厂艾德厚的女儿。

昨天，林觉同志给我爸治伤的事，他没责任，是我来求的他。

我们工人没啥文化，但知道用人不疑。我爸的事我们自己担，啥结果我们都认。

这个事，和林觉同志个人，一点关系没有。我来，不只是说明情况，也是表态。”

“好！”

一个年轻的小工人扯脖子叫了一声，接着窗外的工人们开始鼓掌。

“好样儿的！”

“艾美好样的！”

“小林大夫好样的！”

王建国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浑身发抖，手里的茶杯晃个不停，茶水洒了一裤子都没察觉。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他平时骂作 "废物" 的实习医生，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