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陆振国攥着那块红布冲到月台尽头,铁轨在脚下分叉,往西的支线没入黑暗里,货车尾灯的红点已经缩成针尖大小。
赵公安从后面追上来,弯着腰喘。
“陆团长,西行的是2074次零担货列,调车场十五分钟前放行,编组十二节,守车挂尾。”
“追得上吗?”
“零担货列限速四十,但调车场出去之后就上干线了,咱们没有机车。”
陆振国转身往寄存处走,步子快得赵公安小跑才跟上。
西货场寄存处是一排铁皮柜子,靠墙码着,上面拴着号码牌,铁锁有的挂着有的敞着。赵公安拿钥匙打开登记簿上标注的那个柜号,铁门拉开,灯光照进去。
柜子底层铺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搁着一件灰布罩衫,袖口卷了边,领子上有黄渍,大人穿嫌小,小孩穿拖地。罩衫底下压着一块对折的粗棉布,棉布打开,里面裹着一小团脏兮兮的纱布。
沈建华凑近闻了一下,退了半步。
“迷药,乙醚味。”
陆振国蹲在柜子前,把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罩衫底下还有半截撕碎的纸片,淡黄色,油墨印刷,铁路货运附票的格式。票面上半截被撕掉了,只剩下半截,左下角盖着一个三角形的小站章,章上的字模糊,只能辨认出一个“集”字。
目的地那一栏,连纸带字撕得干干净净。
陆振国把附票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笔迹。他把票据夹进笔记本里,站起来。
“登记簿上租柜的名字叫什么?”
赵公安翻开登记簿,手指点着那一行:“冯山,十一月七号上午租的,押金两毛,身份栏写的是‘临时务工’,没贴照片。”
“外貌描述呢?”
赵公安往后看了一眼保管员写的备注栏。
“左腿跛,身高约一米七零,穿黑棉袄。”
沈建华合上本子,笔帽摁紧。
“冯山,冯大拐。”
月台外的煤堆后面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人踩在碎煤上打了个趔趄。赵公安朝那边喊了一声,手电光扫过去,煤堆边沿露出半截灰裤腿。
两个铁路公安从侧面包抄上去,煤堆后头蹲着一个瘦长脸的男人,三十出头,下巴上一撮稀拉胡茬,手里攥着半块锅盔,冻得嘴唇发青。
麻三。
他往煤堆后缩了一下,腿还没迈出去,就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押到月台灯底下。
赵公安拿手电照着他的脸:“叫什么?”
“张……张有福。”
“哪里人?”
“邢台。”
“来西货场做什么?”
“等活儿,扛包的,哪有活儿去哪……”
陆振国走到他面前,把那件灰布罩衫举到他脸前。
“认识这个吗?”
麻三眼珠子转了一圈,摇头。
“没见过。”
“寄存柜里搁着的,租柜子的人叫冯山,你不认识?”
“不认识,我就是扛包的……”
陆振国把罩衫翻过来,领口内侧缝着一小块白布条,上面用蓝墨水写着三个字。赵公安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出声:
“冯记。”
麻三的嘴闭了一下,喉结滚了一滚。
陆振国没说话,盯着他看。
沈建华在旁边翻开本子,不紧不慢地念:
“张有福,邢台人,扛包工。可你裤腿上沾的煤灰跟货棚里那种一模一样,鞋底有枕木油。扛包工不进货棚,也踩不到枕木油。”
麻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面。
“再问一遍。”陆振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冯山在哪?”
麻三嘴皮子哆嗦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松了又紧。
“我真不认识什么冯山,也没见过什么小孩……”
“我问的是冯山,没问你小孩。”
麻三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赵公安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自己提的小孩,没人跟你说孩子的事。”
麻三的脸垮了。
沉默了十几秒。
“我就是……帮忙搬东西的,跛子让我在这等着,说办完事回来接我。”
“跛子去哪了?”
“上……上车了。”
“哪趟车?”
“往西那趟,货列,拉棉纱的。”
陆振国转头看赵公安。
赵公安已经在翻调度记录了,手指沿着铅笔写的表格往下划。
“2074次零担货列,编组十二节,调车场出发后沿西向干线运行,沿途可在集宁、大同、朔县三个小站临时解挂。”
“能拦车吗?”
赵公安摇头,脸上的表情不好看。
“货列没有列车员无线电,沿途联络只能靠站台拍电报。这个点电报房值班的就一个人,三个站逐站拍,拍完对方确认、调度下令,最快也要四十分钟。2074次不是特快,但中间只停靠有调车需求的站,不一定每站都停。”
“拍。三个站全拍。”陆振国的声音像石头砸在铁轨上。“通报车次、编组、守车位置,要求沿途各站货检人员上车逐节排查。”
赵公安跑向电报房,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噼啪响。
沈建华走到陆振国旁边,压低声音。
“振国,麻三落了网,口供坐实了冯大拐和货列。这案子的性质从走失变成了拐卖,地方公安不能再拖了。”
陆振国没接话。他站在月台边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半截货运附票,大拇指摁在那个三角形的小站章上,指腹下面那个“集”字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集宁。
(๑˃̵ᴗ˂̵)
2074次零担货列的守车挂在最后一节,铁皮车厢里堆着工具箱和旧篷布,角落有一只破炉子,炉膛里塞着几块没烧透的煤球,勉强冒着点热气。
暖暖被塞在守车后部的篷布底下,嘴里的布团被换成了一条脏手帕,系在脑后,勒得两腮疼。手腕重新绑了,这回用的是细铁丝,拧了两道,比麻绳紧。
车厢在晃。铁轮碾过铁轨接缝,咣当,咣当,有节奏地颠。每颠一下,暖暖的后脑勺就磕一下车厢壁,铁皮冰凉。
她没哭,大眼睛睁着,盯着车厢侧面一道拳头宽的裂缝。
裂缝里透进来的光是橘红色的,斜斜地照在对面的铁皮壁上,光带在车厢晃动中一点一点往右移。
太阳在那边。
暖暖歪着脑袋,看了那道光很久。
妈妈以前抱着她站在大院的晾衣场上,指着天边红通通的云说,太阳落山往西边走,咱家大门朝南开,太阳落的那边就是右手边。
光从左边裂缝照进来,落在右边车壁上,车在往光的方向开。
往西。
车轮碾过一段道岔,咣当声变密,车厢猛颠了两下,暖暖的肩膀撞在工具箱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脚步声从前面过来。
冯大拐掀开篷布,手里拎着一把剪刀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蹲下来,借着炉膛的火光看了暖暖一眼。
“老实点。”
他把那团黑东西摊开,是锅底刮下来的灶灰,用油纸包着。
剪刀在他手里翻了个个儿,刀刃上映着炉火的红光。
冯大拐拽起暖暖后脑勺的头发,剪刀凑上去,刀口对着耳朵上面那一绺。
“过了下一站,就没人认得出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