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辉没有接话，心里却清楚得很：今天踏进这秘书处，他一个都没看出有“官相”的。

当官的头一条就是稳，喜不形于色，怒不露于表。这些人窝在综合秘书处，显然不是没原因的。

兴许是相貌占了便宜，又或许是那声“静怡姐”叫得张静怡心里舒坦，她对刘辉的安置格外上心，特意跑到后勤处跟老王磨了半天。

到底是省委的宿舍，那间副处级标准的单身公寓里，家具电器一应俱全，刘辉看了很是满意。

张静怡心里虽百般看不上主任高金平，却也明白人在屋檐下的道理，中午还是乖乖叫上高金平吃饭，顺便把刘辉也带上了。

馆子选在省委附近的金陵酒楼。进门之前，刘辉偷偷翻了翻钱包，满打满算只剩一千块。估摸一顿饭够用，他便对张静怡说：“静怡姐，这顿我来请，你可别跟我抢。今天你都是为了我的事才不得不请这顿的。”

“你请什么？不是那死胖子请吗？你钱多啊？”张静怡笑着回他。

“人家毕竟是领导，再说也确实帮了我的忙。让他掏钱，怎么也说不过去吧？”刘辉不好明说张静怡不通人情，只挑了个合理的理由。

“好像也有道理。那行，你请就你请吧。”张静怡想了想，觉得也对。

刘辉订了个包间。按常理，先到的人先点菜，但他多了个心眼，跟服务员说先不点。

高金平接到张静怡的电话，兴冲冲赶来金陵酒楼，心里正盘算着今天怎么也得把这小妞拿下。可推开包间门，一眼瞧见刘辉也在座，顿时暗叫晦气。

他连招呼都不打，也不理会两人递来的问候，径直坐下，脸拉得老长。

刘辉哪能猜不透高金平的心思，却丝毫不恼，反倒站起来恭敬地说：“高主任，今天多亏您帮忙，不然我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您说是再生父母也不算过，至少是我的贵人。为了谢您，我想借表姐的光请您吃顿饭，还望主任别见怪。”

高金平本还对刘辉一肚子火，暗骂这小子不懂眼色，可这番话一入耳，心里顿时熨帖得很，怒气也消了大半，对刘辉的好感倒添了几分。

刘辉正是摸准了他爱听奉承的脾性，才故意这么说。毕竟日后还要在他手底下讨生活，该怎么做，刘辉心里有数。

“举手之劳，小刘不必这么认真。以后好好工作，就是对党、对我的回报了。”高金平一边笑，一边不脸红地把自个儿跟党摆到了一块儿。

“主任放心，我一定认真完成任务。”刘辉应道。

“小张啊，怎么不说话？哟，还没点菜呢？”高金平被刘辉几句马屁拍得飘飘然，这才注意到旁边闷闷不乐的张静怡。

“刘辉说等您来了再点，他不知道您的口味，怕点的菜不合您意。”张静怡语气听着客气，却没什么敬意。好在她是美女，高金平也不计较，反倒对刘辉更添了几分好感。

“随便点几个就行嘛，吃饭是大家吃，哪能光依着我的口味。小刘，你这就不对了。”嘴上这么教训，心里却受用得很。

“是是，主任批评得对，我以后一定改。”刘辉陪着笑脸。

说完菜，刘辉便出去叫来服务员，拿着菜单递到高金平手里。

虽然因为有刘辉在，高金平今天跟美女单独午餐的美梦落了空，但刘辉那番不露痕迹的奉承，加上一杯接一杯递到跟前的好酒，还是让高金平吃得畅快。

平日里他总在领导面前装孙子，何曾受过这般抬举？几杯酒下肚，高金平彻底醉倒了。

送走高金平，张静怡回单位上班。刘辉第一天入职，按规矩整理私事即可，不用正式办公，他便乐得清闲，回到单身公寓睡了个下午觉。

第二天一早，刘辉头一个进办公室，办公桌昨天已经到位。他见屋里没人，便拿起扫帚打扫起来。

“高调做事，低调做人”是他的信条。从张静怡嘴里，他早摸清这部门是个半死不活的清水衙门，靠那点基本工资混日子，绝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往上爬，可秘书这行，能力倒在其次，关键是领导赏识。可这办公室平时连个外人都没有，上哪儿接触领导去？这事让他头疼。

昨天咬牙请了高金平一顿，就是想借他搭上更高层的线。虽说高金平不过是个副处级，但作为办公室主任，不像底下那些光写稿的秘书，多少还能见到领导的面，这就是刘辉的算盘。

“哟，小刘，你怎么干起扫地的活儿了？”说话的是昨天那位爱八卦的同事，一进门见刘辉拿着扫帚，满脸惊讶。

刘辉昨天经张静怡介绍，已知道此人叫王军。家里去年虽有点关系，但因那张嘴不把门，一直没被领导看重，三年了还窝在这部门。

“王哥，早。我刚来，不知道该干啥，看没事就扫扫地。”刘辉掏出烟递过去。两人到得都早，便坐下边抽烟边闲聊。

“咱们这部门能有啥事？上面要写稿子、总结才会找我们。领导要啥内容都有人交代清楚，我们只管把套话往里填就行。每天基本就是一张报纸、一杯茶混到下班。”王军说得轻松，语气里却透着无奈和落寞，谁不想往上爬呢？

“别灰心，总有機會。”刘辉这话，不知是安慰王军还是安慰自己。

“有个屁机会。你刚来，还满心干劲。等你在这熬个三五年，就不会这么想了。”王军自嘲着，起身倒茶拿报纸，准备开始他的一天。

很快，人到齐了。整个秘书处算上刘辉，共八人：张静怡、王军、李强、李国荣、张立新，还有高金平。另有一个据说生病住院，暂时不来。

李国荣和张立新刘辉也认识了，两人都是干了一辈子文秘的老资历，一直没挪过窝，如今只等着退休，凡事不管，倚老卖老，谁也不好说他们。

李国荣整日嘻嘻哈哈，净说些没边的话；张立新则恰恰相反，严肃刻板，刘辉见他进来，坐下泡茶，戴上老花镜，翻开《三国演义》便埋头读，一言不发。

不过张静怡跟刘辉提过，张立新笔头过硬，是省委有名的“笔杆子”，只因不通人情世故，才一直留在这儿写材料。

确实如王军所言，这文秘处清闲得过分。

省委每天要发无数公告、做无数报告，但秘书处只能打打文书和普通公告，领导的讲话报告、省委的重要文件根本轮不到他们，那些得按领导意图来，只有领导身边的贴身秘书才有资格动笔。

就算领导不用身边人，中间还有层层关卡，谁肯放过这个可能被领导青眼相加的机会？所以这部门彻底闲下来，也就顺理成章了。

但刘辉坚信“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一个多月来，他把江南省近几年的政府公文翻了个遍，又读了大量领导讲话，从那些讲话里，他摸清了省委几位领导的施政倾向。

他在等的，就是一个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