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京城西郊,玉泉山。
冬末的风卷着几丝尚未褪去的寒意,穿过庭院。红墙灰瓦间,几株老梅树开得正盛。枝头的积雪被风吹落,扑簌簌砸在青石板上。
庭院廊下,摆着一方小叶紫檀棋桌。
苏振邦坐在桌边,棉袄外面套了件对襟马甲,头发白了一多半,但精神头极好,落子的手稳稳当当。
老人已经七十六了,但腰背笔挺,身上透着股威严。
在体制里待了一辈子的老人,气势是刻在骨架里的,虽退休了但是威严还在。
对面坐着他孙女,苏清瑶。
二十一,京师大本科毕业后保研了本校教育学的研究生。她穿了件素色羊绒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气质出尘,皮肤白得透亮。
此刻,苏清瑶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没落下。
她在走神。
几天前,她用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给一个存了三年却从没拨出过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那条短信的内容她记得一字不差——
"听说你递补进面了?今年你报考部委的面试考官,有两个实干派的领导,注意复习方向,好好加油!"
考官组成的信息,是她从爷爷书房里几位老朋友闲聊时,不经意间听到的。没有刻意打听,只是听到了,就记住了。
然后鬼使神差地,就发了。
发完就后悔。
不是后悔帮忙。是后悔用了匿名。
匿名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她在意这件事的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她愿意承认的范围。
如果不在意,大可以用自己的号码光明正大地发。
偏偏用了匿名。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啪。"
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声音脆得像敲了一下玉。
苏振邦没看棋盘。看的是孙女。
"清瑶,这步棋你想了三分钟。以你的水平,这个位置不至于犹豫这么久。"
苏清瑶一激灵,赶紧把白子落了下去。
位置选得有些草率。
苏振邦扫了一眼棋面,不急着走下一步,端起桌上那只搪瓷茶杯喝了口水。
杯子是老物件了,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都磨花了,他用了快二十年,换了三回杯盖,就是不换杯子。
"过完年到现在,你每天都时不时地看手机。"
老人把杯子放回石桌上,语气不轻不重。
"等人回消息呢?"
苏清瑶捏棋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爷爷,没有的事。同学群里聊了些开学安排。"
"哦?"
苏振邦笑了一声,没追问,继续落子。
但那个"哦"字拖得有点长,尾音往上挑了一点。
当了一辈子组织工作的老人,拿捏分寸是刻在DNA里的本事。这一声"哦",说短了像质疑,说长了像调侃,他偏偏卡在那个让你心虚但又没法反驳的长度上。
苏清瑶知道没瞒住。
她爷爷这个人,当年主管组织工作的时候,底下干部眼珠子转一圈他就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几百号处级干部的考察报告他过目不忘,谁在哪一年说过什么话、办过什么事,翻档案比翻自家菜谱还熟。
何况是自己一手带大的亲孙女。
在他面前装?那跟在孙悟空面前玩七十二变没什么区别。
但苏振邦确实没有追问。
只是在落下一子之后,不咸不淡地加了一句:
"年轻人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
他捏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半圈。
"看人不看出身,看他遇到难处的时候怎么站。"
苏清瑶低着头摆弄棋子,没接话。
怎么站。
她想起了三年前。
2013年初秋,京师大新生报到。
九月的京城还热着,满校园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面孔,横幅拉得到处都是,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欢迎词。
苏清瑶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
家里本来要派车送,被她拦了。拦得很坚决。她不想在学校里暴露家庭背景,只想安安静静当个普通学生。
从小在大院长大的孩子,别的本事不好说,但看人识人这项技能,是被饭桌上那些叔叔伯伯们的觥筹交错给熏出来的。
所以进了校门,面对那些眼睛里冒着光、热情得有些过头的迎新学长们,她一个都没搭理。
不是端架子。是她太清楚那种热情里掺了什么东西。
有人帮你拎行李,眼睛却在你脸上和身材上来回扫;有人嘘寒问暖,第三句话就开始打听你哪里人、父母干什么的。
她笑着说"谢谢,我自己来",然后拖着箱子走了。
走着走着就走偏了。
为了避开主干道上那些过于热情的学长学姐,她拐进了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路。走到一半发现不对——这条路越走越偏,两边是行政楼的后墙和一排老杨树,连个指示牌都没有。
九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咯咯响,她的手心全是汗。
更要命的是——她迷路了。
苏清瑶站在树荫下,擦了把额头的汗。大院子弟的倔脾气上来了,死活不肯打电话让家里来接,决定就在这等着,等有人路过再问路。
没等多久。
脚步声从小路那头传过来,不急不慢。
苏清瑶抬头看过去。
一个高个子男生走过来。一米七八左右,肩宽腰窄,穿了件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五官很周正,眉毛又浓又黑,但最让人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很干净,亮堂堂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不油腻,不殷勤,不打量。
只是很自然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脚边的行李箱。
然后笑了一下。
"大一新生吧?我是校学生会的,叫许默。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报到了没?"
语气就像在说一件特别平常的事。
不是那种"哎呀学妹你怎么一个人"的夸张关切,也不是"来来来我帮你"的刻意献殷勤。
就是很正常地问了一句。
苏清瑶看着面前这个男生,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莫名其妙地松了一点。
"还没报到。"她摇了摇头,"刚才人太多,我就走偏了。"
许默点点头,弯腰拎起她的行李箱。
动作自然得像是顺手——没有问"我帮你拿吧",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就拎了。
"走吧,报到点在主楼那边,我带你过去。"
然后就走在前面。
一路上给她指东指西。"左边那栋是第二教学楼,大一的课大部分在这上""前面右拐第一个食堂叫清源食堂,二楼的麻辣香锅还行,但别点他家的糖醋排骨,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齁甜""那个是图书馆,自习的话去四楼,人少安静"。
说话的时候偶尔回头看一眼她跟上没,确认了就继续往前走。
不刻意放慢脚步等她,也不走太快。就是一个很舒服的距离和节奏。
报到、领东西、找宿舍,他全程帮着跑前跑后。行李搬到宿舍门口放好之后,他看了一眼手表。
"行了,东西都齐了。有什么问题可以找学生会,或者直接问我。"
说完准备走。
苏清瑶站在宿舍门口,叫住了他。
"学长。"
许默回头。
"能加个微信吗?以后有不懂的想问你。"
这是她人生里,第一次主动问一个男生要联系方式。
许默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没惊喜,没试探,也没那种"学妹主动加我微信"的得意。就是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过来。
"扫吧。"
然后加上了,发了句"我是许默,有事随时说",冲她摆了摆手,走了。
苏清瑶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一刻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和她之前见过的所有年轻男生都不一样。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让人很安心。
后来她才慢慢知道,这个叫许默的学长,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学生会主席,年年拿一等奖学金,各种荣誉拿到手软。
但他身上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精英气。
说话做事都很平实,从不刻意秀存在感。开会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在主位上,不抢话,不打断别人。但只要他一开口,所有人都会安静下来听。
有一次学生会的活动,一个大一新入职的干事搞砸了外联的事,赞助商电话打过来问责,部长急了,当着整个会议室的面训那个新生,话说得很难听。
新生是个女孩,当场眼圈就红了,站在那手足无措。
许默放下手里的文件,开口了。
先接过了责任,"外联的审核流程是学生会的制度设计问题,不是个人的问题。"
然后给了解决方案,"赞助商那边我来对接,今天之内给回复。"
最后兜住了部长的面子,"张部长你对工作负责是好事,但新人需要成长空间。这事我来善后,你把后面的议程接着推进。"
几句话,就把场面稳住了。
新生没被当众挂得太难看,部长的面子也没丢,事情还有了着落。
苏清瑶当时坐在会议室的角落,是以旁听的身份来的。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但那个场景,她记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处理得漂亮,她从小在大院的饭桌上见过太多长袖善舞的大人,圆场这种事她并不陌生。
而是因为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
并非是在展示自己多么有能力,多么善于协调。他就是单纯的,事情出了问题,那就解决。有人难堪,那就兜住。
这种本能式的担当,在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太罕见了。
后来许默保研读了本校的研究生,辞掉了本科学生会主席的位置,接任了研究生学生会主席。而苏清瑶本科毕业后也保研了,同样竞聘了新一届的研究生学生会主席。
两个人的学生会工作有过一些交集,但私聊并不多。
许默似乎对所有人都是那样,礼貌、周全、保持距离。不冷淡,但也不主动亲近。像一堵温暖的墙,靠上去很舒服,但你永远没法穿过去。
苏清瑶有时候会想,这个人到底在防备什么?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防备。
再后来就是选调的事。
她从学生会的渠道得知许默笔试第六名,差一名没进面试。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里坐了很久,手机上打了又删的安慰消息攒了半屏,最后一条都没发出去。
不知道要说什么。
"没关系下次再来"?太敷衍。
"你很优秀这次只是运气不好"?太鸡汤。
她从小见过太多大人用这种话去安慰失意的人,知道这些话说出来跟没说一样,甚至更让人难受。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然后得知他递补进面的消息时,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出了那张不记名电话卡。
编辑短信,发送。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发完之后她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像干了一件天大的事。
棋局在沉默中继续。
苏清瑶打起精神,后半盘认真了些,但最终还是输了四子。
苏振邦把棋子一枚一枚收回罐子里,动作不紧不慢。站起身,往屋里走。
走到廊下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有机会,带回来给我看看。"
苏清瑶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爷爷!"
老人已经跨进了门槛,留下一声不轻不重的笑,带着点得逞的味道。
笑声被风一吹,散在梅花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