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紫黛正给阮妗昭梳头,梳着梳着,忍不住抱怨起来:
“娘娘,您回宫都五日了,陛下竟还不来看您!那姜容华也太不懂事,早不病晚不病,偏在您回来后病了五日。奴婢看呀,她是怕陛下与您相处多了,会想起从前的事。”
“若陛下真恢复了记忆,这后宫哪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阮妗昭轻笑一声。
若陛下真恢复了记忆,没有容身之处的,怕是她自己。
“紫黛,稍安勿躁,陛下若真只守着姜容华一人,后宫的妃嫔会闹,太后会动怒,朝臣会上书劝谏。陛下会来的,不过是迟早的事。”
阮妗昭确实不急。
赫连玄圭是标准的封建帝王,原书中从头到尾都没独宠过姜凝。
这大乾后宫,有三位主人:
长信宫的太后,未央宫的皇帝,还有椒房殿的皇后。
只是赫连玄圭至今未立后,椒房殿便一直空着。
后宫妃嫔,自上而下凡九等,各有定数,各有居所:
贵妃一人,居凤仪殿;
昭仪一人,居昭阳殿;
婕妤二人,居增成殿;
娙娥(xíng é)三人,居披香殿;
容华四人,居合欢殿;
美人五人,居兰林殿;
充依六人,居凤凰殿;
良人七人,居飞翔殿;
八子八人,居鸳鸯殿。
位份有定数,晋升便只能一阶一阶往上走。
若上一等的位份满了,底下的人便只剩一条路可走——斗。
斗到上面腾出位置,才轮得到你。
这,便是后宫的残酷。
如今昭仪是贺兰雪,赫连玄圭潜邸时的侧妃,登基后封的昭仪,膝下育有大皇子和二公主,可这昭仪的位份,许多年再没动过。
婕妤已满,是增成殿正殿的肖令仪、东阁的谢含章。
娙娥亦满,是披香殿正殿、东阁、西阁的陆摇落、秦骊珠、薛无衣。
容华本该也满着四人,其中一位温扶光,住合欢殿北轩,因与当时还是美人的姜凝起了争执,被皇帝连降两级,成了充依。
合欢殿这才腾出位置,姜凝得以从美人升了上来。
赫连玄圭是太子时便已有两子两女,登基三年,后宫又添了三位皇子,现在有五子两女。
至于原主。
三年前,赫连玄圭登基头一年,她选秀入宫。
原主明明是后宫最得宠的妃嫔,却三年无孕。
不过不是不能有,是赫连玄圭不让她有。
皇帝宠她,却防她,防的是阮家外戚坐大。
若她真有了皇子,以她的盛宠和家世,如今住的就不是凤仪殿,而是椒房殿了。
*
戌时。
阮妗昭立在殿中一口巨大的水缸前,缸里养着几朵睡莲,灯影浮在水面,晃晃悠悠。
青烟与白芷一左一右侍立身侧。
她有四位贴身侍女,青烟、紫黛、白芷、沉香,去梵音寺时只带了青烟与紫黛。
倏忽间,水缸里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
青烟与白芷对视一眼,随即各自垂下眼帘。
白芷忽然开口:“娘娘,姜容华霸占陛下整整五日,您当真就这样无动于衷吗?”
就这一句话。
殿门口,刚抬脚欲进的赫连玄圭,停住了。
他身后跟着的宫人,一个个屏住呼吸,无人敢动。
阮妗昭背对着殿门,眼神微眯。
门外的动静,她自然清楚。
她在殿门门槛一侧的地下,埋了一根空陶管。
管口朝上,正对着门槛,那是皇帝进殿的必经之处。
陶管沿地下一直通到殿内水缸下方,另一端的管口同样朝上,对准缸底,与缸底只留一掌宽的间隙。
脚步落地的震动,会顺着陶管里的空气柱一路传导,从另一端管口喷出,化作一注集中的气压,叩在缸底。
缸底薄而韧,受这一叩便轻轻震动,水面随之泛起涟漪。
而这陶管的长短粗细,是她反复试过的,恰好能放大那副沉落脚步的震动。
缸中的水位,也是她算准的。
赫连玄圭身量高大,足有近九尺,自幼习武,落脚沉稳,满宫上下没有谁比他更重。
她将水的高度调在一个临界处——宫人们来来往往,脚步轻浅,水面纹丝不动;唯独他踏过,震动恰够叩动缸底,涟漪便起。
而白芷方才那句问话,正是她们事先约好的。
她四个贴身侍女中,紫黛最是单纯直白;青烟、白芷、沉香,都是娘亲千挑万选,陪着她入宫的心腹。
阮妗昭敛了心神,望着水缸里渐渐平息的水面,缓缓开口:
“白芷,你觉得,我变了吗?”
白芷微怔,“娘娘在佛前一年,变了许多。”
“那你知道,三月前我为何不回宫?回宫后,又为何不像从前那样缠着陛下争宠?”
白芷摇头。
阮妗昭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白芷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当初陛下杳无音信时,我收到消息,说陛下遭人埋伏,命悬一线。”
“三年前入宫,我以为自己爱陛下,也爱陛下那身龙袍。可听到陛下命悬一线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心真的会痛,仿佛整颗心被人攥在手里,揉碎了,又攥紧,连呼吸都跟着发颤。”
“我想去找陛下,却连陛下在哪里都不知道。我急,我怕,满宫的金银、满身的荣宠,竟一样也救不了陛下。”
“我没有半分法子,只能去梵音寺,长跪佛前,为陛下祈福。甚至在佛前立誓:只要陛下平安归来,神佛尽可拿走我最珍贵的东西。”
“后来陛下平安回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了:
“可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许下的,究竟是什么。”
“我以为自己最珍贵的是这身荣宠,是这条性命;直到三月前,太后传信来,说陛下失了忆,还带了一女子回宫,而回宫后的陛下对梵音寺的我不闻不问。我恍然明白:神佛应了本宫的愿,也拿走了本宫最珍贵的东西。”
“它拿走的,是陛下待我的那颗心。”
“这我怨不得陛下,也怨不得姜容华。是我自己,拿他的爱,换了他的命。他活着,可那个会哄我、会心疼我的陛下,再也不会回来了。”
“梵音寺那三个月,我明知如此,却还是日日盼着,盼着陛下踏着月色叩门而来,盼着陛下哪怕只想起我一星半点。我数着佛珠,数着香烛,数着日升月落,可陛下始终没有来。”
“回宫那日,我以为见了陛下会欣喜,会忍不住靠近,会像后宫所有女子一样,因为他喜欢上旁人而嫉恨、抢夺、算计。可当他用那双看陌生人的眼睛望过来时,好似一切都没了意义。”
这是在梵音寺时,阮妗昭就为赫连玄圭写好的剧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