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青韵带着木炭回来时，宋恒已经收敛了情绪，睁着一双让人心无防备的眼，如小鹿般望着她。

“还未问该如何称呼你”

骆青韵将木炭放入炭炉，随意道：“我姓骆，你呢？”

宋恒不太满意，居然只有姓氏，但他没表现出来，温和开口：“我姓谢，在家中排行第七，骆娘子直接叫我七郎就好。”

骆青韵身子猛地一僵。

姓谢？

仗着骆青韵低着头拨弄炭火，宋恒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瞧，从乌发上的银簪子瞧到素白纤细的手指，再往下是不盈一握的纤腰，直到发觉她动作的停顿，才止住下移的视线。

“怎么了？骆娘子是觉得我刚才的话哪里不对？”

“没有。”

骆青韵回过神来，轻声道：“只是觉得谢郎君这个姓很厉害。”

宋恒故作不解：“哪里厉害？”

骆青韵看着已经烧起来的木炭，火光映照在她白皙的肌肤上，蒙上了一层暖意，可她的眼底却一片冰寒。

“与谢皇后一个姓氏，难道还不够厉害吗？”

当今圣上只立过一位皇后，便是出身魏国公府的谢皇后。听闻帝后伉俪情深，故而即便谢皇后已经过世十余年，圣上也并未再立新后。

谢皇后一共生育两子，其长子乃是圣上的嫡长子，早在嘉宁二年便被册立为太子，次子为圣上的第七子，一出生便被册立为晋王，深受圣上宠爱。

魏国公府背后依仗太子与晋王，门庭赫赫，显贵至极。

连魏国公世子宠妾的亲眷都能够仗着魏国公府的威风，在宁州作威作福，不管那宠妾的弟弟做什么欺男霸女的恶事，只要提一句魏国公府，宁州的刺史就会笑呵呵地替那人摆平。

骆青韵至今仍记得那人在将死之时的神色，恐惧，愤怒和不可置信，大概从未料过会死在一个女子手上。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神色平静道：“炭火生好了，你先休息，等晚膳做好了给你送来。”

说完径直抱着空了的炭箕离开了。

门“啪”的一声的被关上，宋恒脸上的笑渐渐收起，这女子是在生气？

不过是说了一句他姓谢罢了，固然他没有说实话，那也不是她能如此态度的缘由。

至今还未有人敢当着他的面给他脸色瞧，若真的知晓他的身份，怎敢如今态度，宋恒暗想，说不得真是普通民间女子。

只是若非是其他人派来的，定然对他的身份毫不知情，这人为何对他的话反应这般大？

宋恒想不通，也懒得想。

反正等会儿她还要来给他送晚膳，到时候再说。

谁知他等了许久，最后却是另一个陌生女子来送食物。

一碗寡淡至极的白粥，配上一碟子里面夹杂着少许肉沫的白菜，宋恒从未见过如此简陋的膳食。

小鱼放下饭菜，冲他僵硬地扯了扯唇就离开了，她不能违背青韵姐的嘱咐，也没办法装出真情实感的模样，干脆不言不语。

炭火燃烧出的热气驱散屋内的寒冷，宋恒望着桌上的被称为晚膳的菜肴，脸色白得发冷。

呵，他确信，此女绝非奸细，饭都不亲手送。

夜半子时，安静的院子响起细微的声响，一男子从窗户里跳进来，“噗通”一声跪下。

“属下失责，请殿下责罚。”

宋恒穿着不合身的麻布单衣，面无表情地坐在简陋的床榻边，垂眼不语，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暴躁气息，直到跪在地上的人开始发抖，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说说，这么久，是查到了什么。”

成羽忙低声禀报：“刺杀殿下的三波人没有活口，有一拨人身上搜到东宫令牌，属下还未查实这令牌是否为真，还有另外两拨人……”

宋恒抬手打断：“知道我在陇州的就那么点人，不用查了，说点有用的。”

成羽咽了下口水，脑子里一片茫然，调查刺杀殿下的人是谁都不算有用，那什么才算有用？

令人心惊胆战的寂静中，他突然想到还有事可以禀报，只是此事其实算不上大事。

他死马当活马医，快速道：“属下还查到，将殿下带走的人乃是程坚之女程娆，同行的还有程坚的外甥女骆青韵，今日乃是程坚亡母冥诞，她们前往普华寺上香，回程时正好经过殿下遇刺的山道。”

见殿下没有打断，成羽说得越发顺溜。

“此处正是骆氏女与其兄长租赁的宅子，在寻殿下踪迹时，属下让三人潜入刺史府，一人探听到程刺史正与其幕僚商议，要送一女入殿下府中，幕僚谏言骆氏女，程刺史似有采纳之意。”

他觉得此事虽小，但实属意外之喜，谁知道这么巧，将殿下带回来的女子便是程刺史想进献给殿下的女子。

“殿下想如何处置？”他恭敬问道。

宋恒勾了勾唇，“你认为呢？”

若成羽是宫中那些善于察言观色和谄媚奉上的内臣宫婢，此刻应当会说，殿下已年满十九，确实是该在身边放个贴心人，若骆氏女能讨得殿下几分欢心，也是她的造化，不枉她照顾殿下一场。

可惜成羽是个保护晋王殿下安危的侍卫。

而且还是个清楚晋王殿下有多讨厌有人给他送美人的心腹侍卫。

在成羽眼中，他家殿下在一众皇子中简直是个另类的存在。

因谢皇后薨逝时殿下尚年幼，所以殿下时常被圣上带在身边养着，连圣上去攻打敌国都带着殿下，或许是自小见惯了沙场，殿下这才养成了皇室中独一无二的偏好。

爱杀人，却不爱美人。

故而成羽义正言辞道：“属下认为，应当及时申斥程刺史，居然妄想攀附殿下。”

说罢，他静等殿下吩咐。

照他看来，这骆氏女机缘巧合遇上受伤的殿下，且应当还不知晓她舅舅的谋划，所以无需处理。

主要源头在程刺史，而程刺史又尚未付诸行动，自可从轻发落。

成羽暗自重新捋了一遍，神色更加坚定了，他说得恰如其分。

“是吗？”

宋恒搭在床沿的手指轻点了两下，似在思索是否采纳他的谏言。

屋子里没有灯火，四下寂静，几息后，成羽本能性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殿下思考的时间是否太久了。

他心口猛地一突，难道殿下是改了性子，想……想收拢程刺史？那他刚才的话岂不是堵了殿下的心思？

“这都是属下愚见。”成羽急急补了一句，“殿下英明神武，不必在意属下的话。”

宋恒冷呵：“本王需要在意你的话？”

成羽讷讷说不敢，“那殿下，属下先接您回去养伤？”

“不必。”

宋恒伸手掀开被子一角，施施然重新躺进去，“你走吧，传信京都，本王受刺失踪，让他们先高兴几天。”

成羽疑惑抬头，而后目瞪口呆地看着殿下熟练躺下。

“可是，此地怕不利殿下养伤……”

而且若是圣上知晓殿下受伤失踪，整个京都怕是都要变天了。

宋恒闭上眼，冷冷吐出一个字。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