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骆青韵正从箱笼中寻阿兄未带走的衣裳。
他们初来陇州时,程坚派人送来的诸多物件中,有几件衣裳是给阿兄的,只是她一次都未见阿兄穿过。
最后都被压在了她屋子的箱笼里。
她本想拿那件天青色圆领袍,却见瞧见枣红色衣角时,下意识将手调了个方向。
这颜色,瞧着倒是更衬他。
刚触碰到衣角,男子声音骤然在她身后响起。
“这笔不太适合你。”
骆青韵手一抖,他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吗?
她憋闷转身,就见他两指正捏着她用来抄书的竹笔,目光中隐约带着嫌弃。
那支竹笔价值二十文钱,骆清韵用了半年,不觉得哪里不适合。
她垂下眼,没理会他的话,只暗暗腹诽,这谢七郎半点客人的自觉都没有,怎可随意进她的屋子。
京都的富贵人家难道并不讲究这些礼节?
他虽是病人,但也是男子,她能让他在这里养伤,可也不能太放任他在她院子里乱走乱碰。
“谢郎君。”骆青韵神色冷了几分,“你应该遵从大夫的嘱咐,去床上躺着养伤。”
而不是在这里批判她的竹笔。
还是昨天躺在床上不动比较省心。
宋恒看着她,错愕地眨了下眼,她是在命令他?
骆青韵见他似乎懵住了,不免反思了一下,难道是刚才她没控制好神情,露出了凶悍的模样?
她抿了下唇,稍稍软了嗓音道:“我的意思是,走来走去,伤口不易恢复。”
书案前的窗户大开着,天光入屋,落在她白瓷的肌肤上,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四周的一切都被衬得如同尘土。
宋恒不免宽宏大量地想,她又不知他身份,刚才也不过是关心他。
“等回京都,我送你几支好笔。”他将竹笔扔到案桌上,心里想还是紫毫笔适合她,笔杆该用白玉,和她的手很相称。
不是说她是程坚的外甥女,怎么不仅住的地方破旧,连用的物件都这般差。
想到自己的舅舅平日里送他的物件儿,虽也称不上多稀奇,起码瞧着不算寒碜。
宋恒暗道,这程坚根本就不会当人舅舅,下次见到他,宋恒觉得自己可以好心提点他一下。
骆青韵听到他的话,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神色坦然,并无她常见的讨好和垂涎。
似乎只是单纯地觉得她该用更好的笔,而不是以此来交换什么。
或许这次她的气运真的不错,遇上了一个知恩图报的富家少爷。
她弯了弯唇,指着地上打开的箱笼,“你挑一件穿着,天冷,你伤势未好,若是染上风寒就不好。”
宋恒瞥了一眼,问道:“这衣裳谁的?”
骆青韵当他是瞧不上这些衣裳,但她也没法子,虽说与他自己穿的那件没法子比,可于他们而言,已经算得上好料子了。
想起他昏迷时身上的衣物佩饰,骆青韵也能理解他,白玉带,织金缎,貂绒里衬,还有他束发的金冠,瞧着就价值不菲。
“这是旁人送给我兄长的。”她顿了一下,又找补两句:“我兄长未曾穿过的,你先将就穿着,可好?”
宋恒得到了回应,唇角扬起,她是有一个兄长。
就是不知她兄长哪里去了,但这与他无关,他也没心思去关心。
“你拿一件。”
骆青韵也就顺势拿出那件枣红色圆领袍,展开打量了两眼,又去瞧他的身形。
与阿兄的身量倒是差不多。
她刚将衣裳递去,堂屋就响起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不等她反应,小鱼就如临大敌般地冲进来,挡在两人之间。
被隔开的两人都露出怔愣的神色。
“你怎么能进青韵姐的屋子。”小鱼戒备地望着只穿了一身单衣的男子,而且连衣裳都不穿好,定然心存不轨,她怒骂道:“淫贼。”
幸好她赶回来得及时。
宋恒第一次被人骂淫贼,眼底闪过惊讶,而后是被冒犯的怒气。
他哪点和淫贼沾边?
难道他还需要去强迫女子?宋恒半点不屑做这种事情,也不知这种事有什么乐趣。
要是这话被传到京都,他的脸面都要被人踩在地上了。
既然她们早晚会知晓他的身份,他也懒得当什么谢郎君,他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刚欲说话,就被人直接打断。
“谢郎君。”
骆青韵赶紧一手将小鱼拉至身后,一手将衣裳塞进他怀中。
她刚被小鱼挡着,瞧不清谢七郎的神色,但她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人约莫是生气了,毕竟他刚才还说要送她好笔,转眼就被人污蔑成淫贼。
“小鱼刚才是误会了。”骆青韵温声安抚了一通,“你先回屋将外袍穿上,别着凉了。谢郎君心胸宽广,应当不会放在心上的,是吧。”
怀中蓦然被塞进了一件枣红色衣裳,又被人奉承关心了一通,宋恒那口气顿时卡住了。
“我去盛粥,该用早食了。”
骆青韵扯了下小鱼的手,暗示她跟自己走。
小鱼也有点被吓到了,她总觉得刚才有一瞬间,那男子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了。
像是他们刚来陇州时,一只白毛鸟盯着人时,脊背窜上的毛骨悚然。
那天,程娆的婢女笑她们没什么见识,又大发慈悲地告诉她们,那是隼,千金难买,是要送给京都的贵人。
她垂头丧气地跟着骆青韵走出屋子,一直跟到灶房,她自责道:“青韵姐,对不住,我好像说错话了。”
一回来就瞧见那男子衣裳不整地挡在青韵姐前面,她以为……
骆青韵拿出三个碗放在灶台上,掀开锅盖,用木勺搅了搅热气腾腾的米粥,淡然开口:“小鱼,你是担忧我,我怎么会怪你,你不必觉得抱歉。”
见她未生气,小鱼不由大松一口气,笑着上前要替她端碗。
“那我一会儿给那位谢郎君送早食,给他赔罪。”
骆青韵却握住小鱼的手腕,四目相对,她平静开口:“小鱼,不是所有男子都如那人一般,别让人瞧出不对来。”
小鱼的手腕忍不住抖了一下。
“我去送吧。”骆青韵用力握了下她的手,“你是帮我,自然该我去赔罪,虽说他如今瞧着落难,但难保来日不会记恨此事。”
就如同当初她说过,罪业在她,小鱼不过是动手帮她罢了,若非如此,她又如何能平安地站在此地。
林小鱼眼眶泛起泪,她轻声道:“我以后不会再冲动了。”
蓦然,她又想起一事。
“昨夜,我清洗谢郎君衣裳上的血迹,在他衣袖里发现一块玉,我怕那东西价贵,若是摔了也赔不起,就放在钱匣子里,想着今日拿给他。”
骆青韵点头,“我会取给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