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夜过去,破庙里头的光景,跟昨天比简直换了个样。
墙还是那面破墙,顶上还是那个漏风的窟窿。
可屋里的空气中飘着挥之不去的肉香味,连人心里头都暖和了不少。
林婉发了一夜的汗,高烧退了,面色虽还是苍白。
但眼睛里已经有了神采,不再是昨天那副要断气的样子。
她和姐姐林慧正坐在火堆边,就着昏暗的光,缝补着赵青山那件唯一的旧棉袄。
棉袄上破了好几个大洞,昨天夜里又被赵青山拿去裹了林婉,沾了不少水汽,现在正需要好好收拾一下。
赵青山一大早就醒了,手里拿着那把用铁钉做的剥皮刀,在石头上一下一下的磨着。
这玩意儿剥个兔子皮还凑合,真要进山对付大家伙,跟烧火棍没多大区别。
他需要一把真正的刀,还需要更结实的绳子和一些能做陷阱的铁家伙。
磨了没一会儿,他就停下了手,站起身准备出门。
“青山,你要去哪儿?”
林婉见他要走,忙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依赖。
“出去转转,找点能用的东西。”
赵青山头也没回,声音平淡。
他走到门口,把卡住的门板挪开,外头清晨的冷风灌进来,让林婉和林慧都打了个哆嗦。
“那你,你小心点。”
林婉小声叮嘱了一句。
赵青山“嗯”了一声,人已经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林场里天亮的早,这个点已经有不少人扛着工具,缩着脖子往伐木点赶。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路面被冻的又光又硬,走在上面得格外小心。
赵青山走的不快,他的视线一直在路边那些废弃的木料堆和垃圾堆上扫着。
西伯利亚的经验告诉他,有时候最不起眼的垃圾,也能变成最要命的家伙什。
就在他经过一个拐角时,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一个穿着蓝色棉袄、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一屁股摔在结实的冰面上。
这一下要是摔实了,尾巴骨都得摔裂。
赵青山甚至没回头。
他听到声音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左脚为轴,身子一转,右手探了出去。
他没有去扶对方的胳膊,也没有去揽对方的腰。
五指直接揪住了对方后脖颈的衣领,手臂一提。
动作粗暴,但人没摔着。
这个滑倒的姑娘,正是林场新来的下乡女知青,白晓棠。
她人长的漂亮,又是从大城市来的,在林场里头很受关注。
此时,她只感到自己身子一轻,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整个人被提溜了起来,双脚离地,晃了两下才重新站稳。
白晓棠又羞又怒。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人拎小鸡似的给拎起来过!
站好之后,脸颊涨的通红,又气又感觉丢人,刚想开口斥责这个粗鲁的男人,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她看清了赵青山的脸。
是那个前两天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病秧子赵老二。
可眼前的男人,跟传闻里那个病恹恹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的眼神很冷,根本没有落在她的脸上,甚至没在她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他只是扫了一眼她刚才差点滑倒的那片冰面,眉头拧了一下。
他松开了手,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白晓棠感觉自己在他眼里,就和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树,没有任何区别。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被他粗鲁的拎起来还要让她心里不是滋味。
“你……”白晓棠嘴巴张了张,想喊住他,可赵青山已经走远了。
只留下一个穿着单薄旧衣的背影,在寒风里显得有些孤单,又有些说不出的硬朗。
白晓棠站在原地,跺了跺脚,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个赵青山,怎么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
赵青山没在白晓棠身上浪费半分心思。
他沿着林场边的废物堆翻了一圈,从一辆快散架的旧马车底下拽出一捆沾着油污的粗麻绳。
又在伐木工弃料堆里扒拉出半截生了锈的铁锯条。
东西不多,但够用了。
破庙里。
林婉和林慧并排坐着,手里飞针走线。
庙里很安静,只有火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林婉手里拿着针,眼睛却盯着火苗子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唇角悄悄的弯了起来。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姐,你说,青山他是不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慧手上的动作一顿,没接话。
“昨天晚上,我真的以为咱们都要死了。”
林婉自顾自的说下去,声音里带着后怕,又掺杂着以前从未有过的崇拜。
“赵大牛冲进来的时候,我吓的魂都没了。”
“可青山他,他拿着那根烧火棍站起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他一点都不怕。”
“还有王麻子带人来,那么多人,他端着碗出去,几句话就把人骂跑了。”
“姐,你看到王麻子那张脸没?都绿了!”
林婉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
“我以前总觉得他身子弱,性子也软,可昨天晚上我才发现,他好有男人味。”
最后那句“好有男人味”,林婉说的声音很小,带着点小女儿家的娇羞。
可这几个字,落在林慧耳朵里,却跟针扎一样。
她低着头,嘴唇用力的咬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
不一样了。
何止是不一样。
昨天晚上的一幕幕在脑子里翻来翻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一棍子卸掉赵大牛下巴时的狠戾。
他拎着两只兔子回来时的平静。
他握着自己手腕,在温水盆里搓揉时,那粗糙手掌传来的、烫的人心慌的热度。
还有他最后那句“这个家,我说了算”。
说的那么随意,可谁也反驳不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和以前那个见了人只会低头、说话都带喘的男人,完全是两个人。
林慧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有害怕,有敬畏,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跳。
“哎呀!”
林慧忽然低呼一声,手指一哆嗦。
她一走神,手里的针狠狠扎进了手指,一滴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姐,你怎么了?”
林婉被吓了一跳,赶紧凑过去看。
“没事,没事,就是走了个神。”
林慧慌乱的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不敢去看妹妹的眼睛。
可她越是掩饰,脸就越红,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
林婉看着姐姐这副模样,愣了一下,眼神变的有些复杂。
破庙里的气氛,又一次变的微妙起来。
就在这时,门板被推开,赵青山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手里拎着那半截铁锯条和那捆粗麻绳,把东西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
“有吃的没?饿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火堆边坐下,眼睛盯着那口还在冒热气的瓦罐。
林慧被他看的一哆嗦,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手忙脚乱的去给他盛剩下的兔肉汤。
瓦罐里已经没多少肉了,就剩下点汤汤水水和一些碎肉。
她把瓦罐里所有的东西都倒进那只破碗里,双手捧着,递到赵青山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就……就剩这些了。”
赵青山接过来,也没嫌少,呼噜呼噜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连碗底的肉末都舔干净了。
吃饱喝足,他才感觉身体里那股子寒气被驱散了不少,手脚都透着暖意。
他抹了把嘴,拿起地上的半截锯条,开始对着一根从房梁上拆下来的硬木头来回的拉。
“刺啦……刺啦……”
生锈的锯条在木头上摩擦,发出难听的声音,在安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
林婉和林慧看着他,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青山,你这是在……”林婉忍不住问。
“做个弓,再做几支箭。”
赵青山手上的动作没停。
“光靠挖洞抓兔子,填不饱肚子。”
“进山打猎,没个趁手的家伙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把土制剥皮刀开始削那根被锯下来的木头。
一刀一刀,把木头修成他想要的形状。
林慧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火光把他半边脸照的发亮。
下颌线条绷的很紧,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盯着刀口和木纹,一眨不眨。
她看了一会儿,脸又开始发烫,赶紧低下头。
假装继续缝补手里的棉袄,可那针脚,却怎么也对不齐了。
“这庙也得修修。”
赵青山又开口了。
“墙上那几个大洞得堵上,顶也得加固,不然再下一场大雪,这地方就得塌。”
“还有火炕,得重新盘。现在这个就是个摆设,烟全往屋里灌,一点热乎气都存不住。”
他说的头头是道,每一句都落在了实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