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爷带来的热度只撑了六天。

第七天早上，远康诊所又恢复了冷清。

一上午三个病人：量血压开药十块，感冒药二十八，贴膏药十五。

忙活一上午，积分涨了五十三点。

陈远面无表情地给最后一个老人撕膏药。

这样干下去可不行，他需要大病人——大医院判了死刑、家属肯砸锅卖铁求一线生机的重症病人。

可这种病人要么去了省城，要么去了北上广深，谁会跑到他这间刚开张的小诊所来？

夜里，等苏慧哄睡陈诺，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开始刷短视频。

大数据算法就是牛，他以前刷的都是清凉的美女，现在推给他的都是重症病人。

绝症家属的世界，平时藏在城市看不见的角落，到了深夜的互联网上全浮了出来。

【父亲胰腺癌晚期，医生说三个月，跪求任何线索。】

【老公肝癌晚期，腹水胀得像怀孕六个月，医生让回家了。】

每个视频下面，都是成片的“加油”“抱抱”“会好起来的”。

安慰像潮水，办法没有一条。

刷到凌晨，眼睛干涩，一条视频让他停了下来。

【求助：妻子脑瘤晚期，省城判了“死刑”，求最后一线生机】

发帖人ID“平凡的老周”。妻子陈静，三十四岁，胶质母细胞瘤四级。

豫省城最好的三甲神经外科会诊——肿瘤位置太差，已失去手术机会，放化疗效果有限，预估生存期不足两个月。

“她上周还在给闺女辅导作业。”老周写道。

“这周就开始剧烈头痛，一天吐好几次。医生让我们回家，说想吃什么就吃点什么。我不甘心。她才三十四。闺女才八岁。我把房子挂出去了。”

视频里配了三张照片：陈静健康时抱着女儿在公园笑；

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

八岁小姑娘趴在病床边写作业的背影。

陈远点开系统商城，检索“胶质母细胞瘤”，一排灰锁里一个条目微微亮起：

【晚期实体瘤综合干预方案（一期）——所需积分：120，000】

十二万积分。

当前他只有33，600，差八万六千四。

卡里剩四万多，剩下的四五万，网贷凑一凑就能凑出来。

他在心里盘了一遍风险：晚期脑瘤，颅内压高，脑疝随时要命。

他诊所有监护仪有制氧机有理疗设备，他自己是中西医结合科出身，急救流程熟。风险有，但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更关键的是——这一单做好了就是活广告，一个省城判了死刑的脑瘤病人在他这儿好转，比他治一百个感冒都管用。

他需要这个病人。

“还不睡？你在那看啥呢？”苏慧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看见手机屏幕上的帖子，脸色大变。

“陈远你想干什么？脑瘤晚期那是要死人的！人死在你诊所里，讹上我们，咱们家就完蛋了。”

“这单我接了，我非常有把握，出不了事。”陈远语气平静，且不容置疑。

苏慧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过了很久她转身回卧室，门轻轻带上。

陈远在回复框斟酌很久，打下几行字：

【楼主，我是渑县的一名中医大夫，手上有一套古方干预方案，不敢说能治到什么程度，但能减轻痛苦、延长生存。风险很大，我不能打包票，如果你走投无路，可以联系我，面聊。】

没有吹嘘，没有承诺，甚至主动写了“风险很大”。

发出去，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没回复。

陈远苦笑一声放下手机，准备去洗漱。就在这时——叮咚。

【大夫，您好。请问您的诊所，具体在什么地方？】

私信一直聊到凌晨两点。老周问得很细，诊所开了多久，什么资质，治过什么病人。陈远一五一十，说的大实话。

【开张一个月，中医科资质。】【没治过肿瘤，您是第一位。】

手机那头沉默很久，发来一段语音，男人的声音沙哑：“陈大夫……我加了二十多个‘神医’，都跟我打包票。就您……就您说风险大。我们没别的道了。”

第二天上午，电话响了：“陈医生，我是老周。我们到渑县了，您说的那个老街……怎么走？”

陈远报了地址，挂了电话，起身把治疗室又检查了一遍——监护仪通电正常，制氧机备用，氧气罐满的。

十来分钟后，一辆灰扑扑的比亚迪秦停在路口。

老周从后座扶下个女人——三十多岁，瘦得脱了形，走路打晃，一只手死死按着太阳穴。

陈静被扶到诊床上，刚躺平就皱眉侧身干呕，胃里空空，什么也没吐出来。

陈远一张张翻完省城的片子和报告：胶质母细胞瘤四级，肿瘤位于功能区，周围水肿明显，预估生存期不足两个月。

他把报告叠好递回去，丑话得说在前面：

“我用的是中医扶正祛邪、带瘤生存的路子，跟西医放化疗不一样。方案我有，但效果因人而异，可能只是减轻痛苦，也可能没用。省城让你们回家想吃什么吃点什么，对吧？你把我这儿当最后一根稻草，我理解。但治不治，你自己选。”

诊室安静了几秒。陈静忽然睁眼，声音很轻：“老周……咱回家吧。”

“不回。”老周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从兜里翻出张照片递过来——八岁小姑娘扎着羊角辫，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闺女念念，今年二年级。她妈出事之前，每天晚上给她检查作业。我不能让念念没有妈。”

陈远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陈诺，三岁了还不会叫爸爸，他比老周好不到哪儿去。

“你确定要治，我也有几个条件。第一，所有治疗费用二十万左右，多退少补；第二，签知情同意书和风险告知书，所有后果你自己承担；第三，我用的是家传古方，处方保密，不对外公开。”

“中中中！钱不是问题，房子挂出去了，随时能到账！”老周接过文书，没看，直接签名按手印。

消息很快传开，下午整条老街都知道：远康诊所要接一个晚期脑瘤病人，省城大医院判了死刑的。

“疯了！大医院治不好的脑瘤，跑县城找新诊所？”

“我跟你们赌五十块，出人命是早晚的事。”

郑大爷挤在人群里急得直跺脚：“你们懂什么！陈大夫是真有本事的！我十一年的病——”

一个人，辩不过十几张嘴。

流言也很快流进了县医院。

下午院办会，院长亲自过问：“他一个中医诊所，没有肿瘤诊疗资质，没有住院条件，出了事算谁的？”

马副院长建议：医务科牵头，联系卫健局上门约谈，把法规风险讲清楚。

诊所关门时候，天已经黑了。

等苏慧哄睡陈诺，陈远一个人坐在客厅，打开面板。当前积分33，600，方案所需120，000，缺口86，400。

他打开支付宝，借呗额度二十万。养信千日，用在一时。

他张张嘴，眨眨眼，点点头，一分钟后，十四万打到了银行卡上。

钱够了。接下来，就看这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