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

一道清冷的声音，劈开了人群。

高跟鞋"哒、哒、哒"，一步一步，像利剑，把那片喧闹，硬生生割开。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林浅冷着脸，走到了三个人面前。

"公司出入口，不要聚集。两位小姑娘，还有霍沉，处理好自己的事。"

她偏过头，冲着围观的人："都散了，像什么话。"

那些看热闹的，讪讪地散了。

林浅走近一步，细细看了两姐妹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对霍沉说：

"要是麻烦，请半天假，处理好再来，别影响工作。"

两个人，站得很近。他闻到，她身上一层香。

冷。幽幽的。像冬夜里一缕白烟，若有若无。

是阿蒂仙的，冥府之路。

他"嗯"了一声。

宋知意抬眼。

她看了看林浅，又看了看霍沉。

看了好几秒。

那眼神，静得很，像在算什么，又像在记什么。看得霍沉，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然后，她从宋知予手里，拿过那份借款协议，往前一递。

"拿着。这是合同。总金额、还款办法、分期偿还的内容，都写好了。我们签过字了。"

霍沉叹了口气，接过来，捏在手里。

"你们先回学校。回头，我们再细说。这钱的事，真不用……"

"我们先走了。"

宋知予打断了他。

霍沉点了点头。

宋知意的目光，又扫了一遍林浅。

这一回，她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淡地，扯出一点东西。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

她朝宋知予递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起，点了下头。

然后，两个人同时张开手臂，抱住了霍沉。一个靠左，一个靠右，脑袋分别搁在他胸口上，蹭了蹭。

"别拒绝我们。"

"不想分开。"

声音闷在他胸口，很轻。

抱了几秒，两人松开手。又齐齐地，扫了林浅一眼。

然后，扭头，走了。

霍沉捏着那几张纸。

薄薄的，几张A4。压在手里，却重得像块钢板。

他喉咙里，干得发紧。

林浅偏着头，似笑非笑地，看他。

"倒是个深情种子。"

"合同，我能看看吗？"

"不用了，这……"

霍沉话没说完。

合同，已经被她抽了过去。

她翻得很快。一页，两页。

翻到金额那一栏，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栏，工工整整，写着总数。

三十八万四千六百二十三块，五毛。

数字，一直记到了角。一个五毛，都算得清清楚楚。

林浅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

"啧。"

她低低地，出了一点声。

她把合同，又顺手递了回来。

"好了。要么请假，处理你那两个妹妹；要么，去上班。"

说完，她转过身。

走了两步，她忽然一扭头。

"霍沉，你这人还怪不错的。挺有意思。"

没等他答话，高跟鞋"哒、哒、哒"地，一路响了出去。

走得利索，干脆，背影一步都没回头。

霍沉看了看手里那份借款合同。折了两折，往裤兜里一塞。

本来，还想着下楼买瓶水。这会儿，没心情了。

他心里，开始盘算。

眼前头一件，是自己在这个世界，怎么往下走。

好歹得多赚点钱，房贷，还背着呢。

第二件，就是那对双胞胎的债，这笔账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得想清楚。

琢磨着，人就溜回了工位。

一路过去，好几双眼睛，偷偷摸摸地，往他身上瞟。

霍沉无所谓。他前世，本来就当惯了海王，混这一行，最要紧的技能，不是技术，是脸皮厚。

他舔着个脸，见着认识的人，都招呼一声，就这么，晃回了自己工位。

对面，工作搭子沈墨，正看着他。那表情，一脸难色，想笑，又憋着。

"我说，墨子。"霍沉无奈地看着他，"你想问就问，想笑就笑，想放屁，就放屁。你这什么表情。"

沈墨，终于没绷住。

"我说霍沉啊，你可以啊。宋晚跑了，我头前还替你担心呢。这下好，两个天仙，双胞胎，全搭上了。早知道，我当年也去追宋晚啊。"

霍沉嘿嘿一笑。

"你去追宋晚啊。我分了，你正好，趁虚而入。"

沈墨一脸嫌弃。

"算了。"他摆摆手，"那个女人，我无福消受。不过霍沉啊，你这次，转变挺大。"

"是吗。"霍沉说，"估计是心伤透了，就无所谓了。"

正说着，手机"叮"的一声，一条银行短信，弹了出来。

"某某银行，扣款3200，酒店希尔顿，大床房。"

霍沉盯着那行字，脸都绿了。"尼玛，开房的钱，还是我自己出的。"

这话，他直接说出了声。

沈墨一听，乐了。

"霍哥，大气啊。前女友开房，你还给送房卡。计生用品，有没有给你附赠一份。我看你下一步，就该去帮忙扶着腰了。"

"滚。"

霍沉一脸恶心，把他撵开。

然后，他点开了银行APP。一张卡，两张卡，三张卡——信用卡、储蓄卡，还有那张压着房贷的卡。他把密码，一张一张，全改掉。

接着，又把那些绑着卡的自动扣费，一项一项，全停。

这一停，不得了。

自动扣费的项目，三十二项。瑜伽馆、游泳馆、视频会员、电影会员、听歌会员、手机自动缴费、公寓的月租……五花八门。

里头，甚至还有几条，"陆衍"相关的。一个健身馆，一个宠物护理。

霍沉看着那一长溜数字，头都大了。

这原主，一个月就是高级工程师，五万多，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他又在APP上，折腾了两下。

一张亲情卡，停了。一张信用卡的附属卡，也停了。

"尼玛，吸血鬼。"

他骂了一句。

等把这些都弄完，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测试组的老大，端着个空杯子，过来倒水。路过他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

"王总监，下午，不在……"

"嘿嘿。"

霍沉白了他一眼。

"你这人，也够阴。"

老大也不恼，晃悠着，接水去了。

"叮、叮、叮。"

消息，一条接一条，砸进来。

霍沉划开看。都是宋晚。

「霍沉，你怎么把卡给我停了。」

「你还把我房租给停了。」

「你有没有道理。」

「你到底，爱不爱我了。」

「陆衍说得对，你就是小心眼，控制狂。你等着。」

一串，全是火气。

霍沉往下翻，画风忽然一转。

「霍沉，你快给我把副卡恢复。」

「我有一件衣服要买。」

「霍沉，我不是不爱你。」

「我是走开一段时间。」

「我需要，呼吸空间……」

霍沉看着那几行字，笑了一下。

"呼吸空间。"

他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手机还在"嗡嗡"，一直"嗡嗡"，不用看，都是宋晚。

霍沉干脆，按了静音。

没拉黑。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拉黑了，就不好玩了。留着，像养蛊一样，一罐子捂在里头，看它自己怎么发霉。

多有趣。

下午三点多。

霍沉正蹲在工位边，调一台机械手的旋转半径，和抓取的握力。

他十指沾着机油，拧了一下旋钮，又盯着屏幕上的曲线看。

办公联络，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是林浅。

"过来一趟，来我办公室。"

霍沉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一个VP，直接喊他这么个小工程师。为什么不是他上司喊？

他想了想，明白了——分管他们这条线的王总监，下午，没来。

行吧。他跑一趟。

他把手上的润滑油，擦掉、洗掉，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确认没味儿了，才起身。

办公室在上一层。

管理区和技朮区，是两个世界。技术区开阔、敞亮，灯开得雪白，零件、工装、机械臂，到处都是。管理区人少，铺着地毯，灯光压得低一些，走上去，安安静静。

他找到那间办公室，"咚咚咚"，敲了三下。

里头，林浅按了开门键。

门，"咔"地一声，弹开了。

办公室不算大，四十来平。一面落地窗，视野不错。林浅坐在办公桌后头，抬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坐。"

霍沉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来。

"霍沉。你的工作记录，相关的技术提交，我都看了。"

"嗯。"霍沉应了一声。

"按理说，你早该提副总监了。"她抬眼，"这两年，怎么没交申请。"

霍沉想了想。

"之前，没那个心思。林总要是有意，下次，我交。"

林浅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她的目光，在霍沉脸上，停了一会儿。

那眼神，像在估一件货的成色，也像在，掂一个人忠不忠。

"这样。你看下这个项目。"

她从左手边的桌上，抽出一个文件夹，"啪"地甩到他面前。

霍沉翻开。

里头，是一份销售合同。三百五十多台套的配套机械臂，指定用途，写的是：汽车。

后头，附着一长串参数。负载、臂展、自由度、重复定位精度、关节扭矩、最大速度、加速度。一页页，全是硬指标。

霍沉盯着那几页，看了几秒。

"我们之前做的机械臂，主要是喷涂、喷淋。"他说，"那个，好做。"

"这套的规范，是要上焊接，和装配。"

他翻到参数那页，点了点。

"焊装和涂装，是两码事。"

林浅往后靠了靠。

"说说。"

"涂装，是拿喷枪，走的是宏观轨迹。精度要求不高，一两毫米都行，胜在轨迹平滑、速度匀。臂展够长，负载小，喷枪就几公斤。"

"可焊装不一样。点焊的钳子，一套几十上百公斤，往上一挂，负载直接就上去了。臂就得做得刚，刚性不够，一动就抖，焊点全废。"

"重复定位精度，得压到零点一毫米以内。节拍还要快，一台车几十个焊点，全得卡着秒走。"

"装配，比这个还狠。装配要的是力控，是柔顺。零件要对不齐，机器人得能感觉到，得会'让'。还得配视觉，配防碰撞。精度，得压到零点零二。"

"所以，这三样，从结构到算法，都是两套东西。我们现在的底子，够到第一条腿。第二条，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