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栀盯着眼前的男人，背脊挺得笔直。她没退缩，反而上前一步。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她声音清冷，带着防备，“我刚才只报了单位和姓名，没说过全称。”

霍铮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把手里的登记本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部队有内部通讯材料。”他语调平缓，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们文工团去年来南海慰问演出，资料在师部存过档。苏同志，这里是军事管理区，任何进岛人员的底细，我们都一清二楚。”

苏清栀微微皱起眉头。这番说辞听起来滴水不漏。她去年确实跟团来过一次南海，只不过在隔壁岛进行演出，根本没踏上过这个简陋的码头。

她心里依然存疑。这男人刚才叫她名字时，语气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熟稔，根本不是照本宣科念档案。

霍铮没给她继续深究的机会。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通讯员。

“卫征，带路。”

卫征立刻立正敬礼。

“是，团长！”

中午十二点的日头毒辣。脚下的黄土路被晒得龟裂，踩上去腾起一阵阵呛人的灰土。

苏清栀拉着林晓芒跟在后面。她的藤编手提箱里装的全是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分量极重。没走几步，她白皙的额头上就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进碎花裙的领口。

林晓芒拖着两个蛇皮袋，热得直喘粗气，一边走一边拿手扇风。

“栀栀，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我感觉自己快熟了。”林晓芒压低声音抱怨。

苏清栀抿着唇没说话。她咬牙换了只手提箱子，纤细的手指被提手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她掏出手帕擦掉下巴上的汗，继续往前走。

霍铮走在最前面。他步子迈得大，军靴踩在黄土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从头到尾，他都没回头看一眼。

十几分钟后，三人来到一栋灰砖平房前。招待所建在一个高坡上，门前有一段长长的高石阶。

苏清栀停在台阶下，看着那十几级陡峭的石阶，深吸一口气，准备弯腰去抬地上的箱子。

一只粗糙宽厚的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攥住箱子的提手。

苏清栀愣在原地，抬头对上霍铮冷硬的下颌线。

他单手拎起那个连林晓芒都嫌重的藤编箱，手臂肌肉瞬间绷紧，青筋凸起，动作却轻松得毫不费力。目光扫过苏清栀被勒红的手心，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路都走不稳，带这么多破铜烂铁。”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耐烦。

苏清栀被气笑了。她刚想开口反驳，霍铮已经拎着箱子大步跨上石阶，留给她一个宽阔挺拔的背影。

卫征赶紧帮林晓芒扛起地上的蛇皮袋，小声打圆场。

“苏同志别介意，我们团长就这脾气，面冷心热。”

苏清栀看着男人的背影，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冷哼一声。面冷心热？她看是活阎王投胎才对。

招待所是一栋两层高的灰砖楼，外墙斑驳，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

卫征拿钥匙开了二楼最里间的一扇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混杂着霉味和海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清栀站在门口，看清里面的陈设，眉头彻底拧成死结。

屋里摆着两张生锈的铁架床，床头柜漆皮掉了一大半。发黄的蚊帐软塌塌地挂在竹竿上，顶上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发出随时会掉下来的咯吱声。窗外的操场光秃秃的，几棵椰子树叶子被晒得发蔫。

林晓芒把包往地上一扔，直接瘫在木板床上。

“我的老天爷，这比乡下知青点还破。”

苏清栀走进去，视线落在墙角。一只灰褐色的壁虎正顺着墙缝往上爬。她头皮一阵发麻，强忍着恶心走到水槽边，拧开生锈的水龙头。

水管里发出几声异响，流出来的水带着浑浊的铁锈黄。

苏清栀果断关上水龙头，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消毒湿巾，把手擦了三遍。

“晓芒。”她转头看向四仰八叉的闺蜜，语气十分坚决，“你赶紧去认爹。认完我就去买船票，明天一早就走。”

林晓芒一听这话，猛地坐起来，眼圈瞬间红了。

她本来就是个藏不住事的人，一路上的强撑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她冲过去抱住苏清栀的胳膊，声音带上哭腔。

“栀栀，你别走。我害怕。”

苏清栀无奈地拍拍她的背。

“你怕什么？那是你亲爹，师长。他还能把你赶出去？”

“我从来没见过他。”林晓芒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沾湿了苏清栀的衣袖，“我妈临终前才告诉我身世，万一他不认我怎么办？万一他有新老婆新孩子，嫌我丢人怎么办？我一个人留在这岛上，我害怕。”

苏清栀最见不得她哭。林晓芒是她在文工团最好的朋友，两人一起练功一起挨骂，感情深厚。

“行了别哭了。”苏清栀抽出手帕给她擦眼泪，“我陪你去见他。见完再说。”

林晓芒吸了吸鼻子。

“真的？你暂时不走了？”

“嗯。”苏清栀叹了口气，环视一圈这破败的屋子，“但我最多再待两天。这地方我一天都嫌多。”

林晓芒破涕为笑，紧紧抱住她。

苏清栀推开她，转身去开那个藤编手提箱，打算先换身干净衣服。这身碎花裙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卫征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个铝制饭盒，探头进来。

“两位同志，食堂打的饭，趁热吃。林同志，师长今天去军区开会了，明天才能回来。你们先在招待所住一晚。”

林晓芒松了口气，走过去接过饭盒。

“谢谢卫同志。那个，我想问一下，明天去市里的船票去哪儿买啊？”

卫征愣在原地。

他挠了挠平头，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买船票？”卫征看了看林晓芒，又看向正在整理衣服的苏清栀，“你们不知道吗？”

苏清栀动作一顿，转过头看他。

卫征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地回答。

“咱们岛是军事禁区，渡轮不是天天有。今天这班船走后，除了补给船，客船得半个月后才来。”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吊扇还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苏清栀手里的衣服吧嗒一声掉在床上。

“半个月？”她盯着卫征，声音都在发颤，“你再说一遍，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