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远合上手里的笔记本，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钱静身侧。

他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语气不急不缓。

“经理也是为了大家着急。下个月民航局有专项抽查，咱们客舱部压力大。其实大家平时的辛苦，经理都看在眼里。”王志远扫了一眼台下，“昨天雷雨天备降，三组的在客舱里站了六个小时安抚旅客，这些付出公司也是有记录的。”

他三言两语，把钱静的刻薄转化成了“恨铁不成钢”，又给底下的人顺了毛。

钱静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斜了王志远一眼，没再继续骂下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行了，接下来王经理把下个月的考核说一下。”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配合得天衣无缝。

钟意松了口气，后背重新靠回椅背上。

旁边的章小悦突然凑过来，肩膀轻轻撞了撞钟意，压低声音，下巴往主席台的方向努了努。

“意姐，你觉不觉得……他们俩有点不对劲？”

“谁？”钟意正在揉胃，随口问。

“钱静和王经理啊。”小悦用气声说，眼睛还在主席台上瞄，“你刚才没注意看吗？王经理替她拉椅子的时候，钱静看他那个眼神……哎呀，怎么说呢，有点拉丝。”

钟意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主席台。

王志远正站在麦克风前念考核任务，声音清朗。

钱静坐在他旁边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王志远一眼。

很正常的上下级互动。

“你最近是不是小说看多了？”钟意收回视线，白了章小悦一眼，声音压得极低，“王经理人挺好的，带飞的时候从来不挑刺。他刚才也就是为了给钱静找个台阶下，顺便安抚咱们。你别乱嚼舌根，客舱里人多嘴杂，传到钱静耳朵里，你下个月就得去飞红眼航班了。”

小悦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可能是我看错了吧，但我就是觉得王经理对钱经理的态度，熟稔得过了头。”

钟意没接话。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王志远的排班通报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在这个圈子里，八卦是最廉价也是最致命的东西。

她从来不信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在这个高压的环境里，能遇到像王志远这样情绪稳定、不摆官威的领导，已经是运气了。

可惜他是普通舱乘务员的督导经理，跟她没什么关系。

会议室的门缝里漏进一丝走廊的穿堂风，吹得钟意领口的丝巾微微晃动。

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画得乱七八糟的线条。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闪过地库里，钱静的那辆白色宝马。

今早……她旁边是不是停了辆黑色大众？

那车位租出去了？

*

例会开到中午十二点才散。

钟意从总部大楼出来，外头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白惨惨的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晕。

下午没排班，她开车回了公寓。

换了衣服，钟意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专门给狗去浮毛的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烧饼的后背刮。

烧饼舒服得直哼哼，肚皮翻在外面，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黑着。

钟意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看着烧饼掉在地毯上的一团团黄毛，思绪有点飘。

当年刚分手那会儿，她其实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洒脱。

那阵子，她就像个有偷窥癖的变态，每天要在微信里点开陈见津的朋友圈看上七八百回。试图从他那些零星的动态里，找到一点点他也在难过、在后悔的蛛丝马迹。

但陈见津的朋友圈干净得像一块刚被漂白过的白板。

除了一周偶尔转发一次晦涩难懂的金融分析报告，或者科技前沿的行业链接，什么私人情绪都没有。

没有深夜网抑云，没有酒精照片，甚至连个标点符号的感叹都没有。

他冷静、克制，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血，仿佛他们的感情，只是他精密的人生程序里一个微不足道的bug，随手修补了，就继续流畅运行。

钟意看着那些毫无感情色彩的链接自虐，也靠着这些无感情的链接逼自己前行。

谁低头谁王八。

她莫名其妙地给自己定了这么一条规矩。

后来，时间长了，她慢慢也就不看了。

分手的阵痛期，其实就像拔牙。

牙早没了，但那个黑漆漆的空洞还在，你总会忍不住用舌头去舔，舔一次，连着神经疼一次。

后来神经彻底坏死了，长出了新肉，你也就忘了。

忘了那种疼，也忘了那颗牙。

钟意叹了口气，把梳子扔进收纳筐里，用脚尖把烧饼翻了个面。

“少吃点吧你，胖得跟个煤气罐似的。”

烧饼不满地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哈欠。

*

下午五点多，天光开始泛着暗沉的灰蓝色。

钟意正在厨房里切番茄，准备给自己下碗面。

菜刀刚切开番茄饱满的果肉，红色的汁水顺着砧板纹理往下淌。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动静。

声控灯“啪”地亮了。

紧接着，是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特有的沉稳节奏感

钟意切菜的手停住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原本趴在沙发边打盹的烧饼，两只耳朵“唰”地一下竖了起来。

它猛地抬起头，黑亮的大鼻子在空气里用力抽动了两下。

下一秒，这只平时连下楼都嫌累的狗，像被人踩了尾巴，四爪并用地在地板上打了个滑，然后像炮弹一样冲向玄关。

“汪！呜~~~”

烧饼用两只前爪疯狂地扒拉着门，喉咙里发出急促又黏糊的呜咽声。

门外的脚步声在两家门中间的过道停顿了一下。

钟意头皮一麻，手里的菜刀“咣当”一声扔在砧板上。

连手上的番茄汁都没来得及洗，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厨房，一个饿虎扑食，直接扑到了玄关的地板上。

她一手薅住烧饼的后颈皮，另一只手捏住狗嘴。

“呜……唔！”

烧饼拼命挣扎，后腿在木地板上蹬出刺耳的摩擦声。

“祖宗，我求你闭嘴！”钟意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贴在狗耳朵边警告，“人家姓陈，不姓烧，你认哪门子爹？”

门外安静得落针可闻。

钟意单膝跪在地板上，把狗头按在自己怀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几乎能想象到，陈见津此刻就站在一门之隔的外面，可能正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这扇门。

大概过了漫长的十几秒。

“滴，咔哒。”

对门的电子锁发出了清脆的解锁声。

紧接着是门轴转动的声音，然后“砰”的一声轻响。

对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几秒后熄灭，四周重新陷入寂静。

钟意浑身紧绷的肌肉瞬间松懈下来。

她松开捂着狗嘴的手，整个人瘫坐在玄关的木地板上。

烧饼还在委屈地哼唧，用鼻子去拱她的手心。

钟意看着手掌上沾着的红色番茄汁，又看了看狗脸上的几道红印子，突然觉得心力交瘁。

“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她戳着狗脑门，很是无力，“再有下次，我真的要把你炖了。”

烧饼舔了舔嘴唇上的番茄汁，砸吧砸吧嘴，转身晃着尾巴回狗窝了。

钟意坐在地上，看着门，在心里默念。

惹不起，我躲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