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五十。

东海市的天刚蒙蒙亮。海风带着咸湿气吹进宿舍。

陆星野睁开眼。

生物钟比任何闹钟都准。他习惯性地摸向枕头底下。

摸了个空。只有粗糙的化纤床单。

他揉了揉眉心，扯动了左肩没好透的枪伤，轻轻吸了口气。

六点整。

哔——！

尖锐的军用铜哨声在楼下炸响。哨音凄厉，直接撕破了校园的清晨。

紧接着是高音喇叭里的吼声。

“全体新生！十分钟内操场集合！”

404宿舍瞬间炸了锅。

“操！地震了？”胖子从木板床上弹起来。

脑袋直接撞在上铺的铁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集合！喇叭喊集合了！”李明连滚带爬地下床。

钱多多一脚踩空，从铁梯子上滑下来，捂着屁股在地上直抽凉气。

“我裤带呢？谁看见我那条爱马仕皮带了！”钱多多满地乱爬，急得满头是汗。

陆星野坐在床沿，不紧不慢地套上发硬的迷彩半袖。

扣好风纪扣，将裤腿扎进胶鞋里。

他看着底下这群像被开水烫了的耗子一样的室友。

“别找皮带了。”陆星野拿起桌上的一根塑料打包红绳，扔下去。

“用这个。军队不讲理由，去晚了要挨罚。”

胖子抓起红绳系在腰上，提着裤子往外冲：“老陆快点！听说晚一分钟罚跑一圈！”

楼道里全是哀嚎。

洗脸盆砸在地上的当啷声，塑料拖鞋踩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

陆星野混在人堆里往下走。

前面一个体型微胖的男生踩了地上的香皂沫，整个人往后仰倒。

眼看就要砸在陆星野身上。

陆星野右脚往后退了半步，脚尖死死抵住水泥台阶。

肩膀微微一偏，顺势托住那男生的后背。

一百六十多斤的重量猛地砸下来。陆星野脚下的胶鞋鞋底瞬间挤压变形。

但他上半身纹丝不动。

下盘稳得像钉在水泥地里。

“谢……谢谢哥们。”那男生满头冷汗，抓着扶手站稳。

陆星野收回手，没说话。

肩头的伤口渗出一丝血，粘在了迷彩服里层。他继续顺着人流往下走。

九月的清晨，带着几分湿冷的雾气。

塑胶操场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三千个大一新生像一群无头苍蝇，嗡嗡作响。找班级的，互相抱怨的，乱成一团。

各班的辅导员拿着花名册，扯着嗓子喊人，嗓子都哑了。

金融系一班的位置。

苏清寒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全班的名单。

宽松劣质的迷彩服穿在她身上，硬是穿出了高定的质感。

她把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

周围男生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时不时往她身上扫。

“看，苏校花。真漂亮啊。”胖子凑到陆星野旁边，咽了口唾沫。

苏清寒没理会那些目光。

她微微皱眉，看着左边几个正互相推搡打闹的男生。

一个男生笑着撞了另一个一下，嘴里骂着脏话。

苏清寒嫌弃地往旁边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她的视线无意中扫过队伍后排。

看到了那个穿着洗得发白迷彩服的男生。陆星野。

别人都在交头接耳。只有他，像一截枯木桩子，杵在那。

陆星野双手插在兜里。

脊背没有像军人那样绷得笔直，反而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下巴微收。

旁边三班的队伍乱挤，一个体校练铅球的特长生被挤得倒退。

特长生的后背重重撞向陆星野。

砰。

一声闷响。

陆星野连手都没从兜里拿出来。

那个特长生反而被震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个狗吃屎。

特长生回头瞪眼：“你这人身上藏铁板了？”

陆星野打了个哈欠：“你下盘太虚。”

钱多多提着那根塑料红绳，凑过来。

“我昨晚在学校贴吧花五十块钱买的内幕消息。”钱多多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这次军训，不是校卫队，也不是普通国防生。”

李明推了推眼镜：“那是谁？武警？”

“东海军区，尖刀连。”钱多多吐出这几个字。

胖子倒吸一口凉气：“尖刀连？拍电视剧呢？”

“骗你我是狗。”钱多多缩了缩脖子。

“我一个表哥在军区后勤。他说尖刀连的训练标准，见血都是常事。这帮人是真的上过前线的。”

周围几个男生听见了，脸色全白了。

“扯淡吧。”赵泰在队伍前面冷笑。

他刚整理好自己的衣领，手腕上的绿水鬼手表反着光。

“这是大学军训，又不是特种部队选拔。他们敢把学生练死？我爸分分钟给教育局打电话。”

“就是，装装样子罢了。”几个跟班附和。

陆星野听着他们碎嘴。

尖刀连？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当年他在军区司令部开会，好像给下面几个连队上过战术指导课。

太久了，记不清了。

他只觉得这帮大学生太吵。比雨林里的毒蚊子还吵。

“都安静！按身高站好！”辅导员楚晚宁拿着铁皮喇叭喊。

楚晚宁今天穿了套运动服。她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

六点十分了。

军方的人还没来。

她知道尖刀连的作风。这帮祖宗真要发起飙来，校长都拦不住。

操场上的声音不仅没小，反而更大了。

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塑胶跑道上。打着哈欠抱怨没吃早饭。

陆星野看着远处的东校门。

空气里的湿度在下降。风向变了。

地面传来微弱的震动。

一开始只是塑胶跑道上的小石子在跳。

接着，震动顺着鞋底传到所有人的脚踝。

嗡——

低沉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像野兽的低吼。从校外的主干道撕裂空气传来。

操场上的嗡嗡声瞬间被这股轰鸣压了下去。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转头看向东校门。

十辆深绿色的东风猛士军用运兵车，排成一条直线。

车顶的迷彩篷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车队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直接冲进校门，直奔操场。

轰！

领头的运兵车在距离学生方阵不到五米的地方，猛踩刹车。

轮胎在水泥地上拖出两条焦黑的印子。

紧接着，后面九辆车齐刷刷急刹。

刺鼻的橡胶烧焦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前排的女生直咳嗽。

十辆车，停得整整齐齐。车距不超过二十厘米，像用尺子量过。

操场死一般寂静。

连赵泰都闭上了嘴，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裤缝。

哐当！

车厢后挡板发出巨响，重重砸下。

一双双沾着干涸泥巴的黑色战术军靴，踏上车尾的踏板。

砰！砰！砰！

一群穿着沙漠迷彩、全副武装的军人跳下车。

他们没有任何废话。

几十个人，动作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转身，列队。

迷彩服的厚重布料摩擦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像刀子一样刮过。

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当头罩向那三千个娇生惯养的大学生。

沉重的军靴迈开步子。

几十人踩出一个声音。

震碎地面的步伐，整齐划一地踏入操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