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说完最后一句，挂断了电话。

祁同伟听着听筒里的忙音，迟迟没有把手机放下。

桌上那部私人手机再次亮起，高小琴的名字停在屏幕中央。铃声只响了几秒，便重新归于安静。

他没接，也没关机，只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老师让他别问，多半说明老师知道的同样不多。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轻易动。陆国梁刚回汉东几个小时，已经让高育良亲自打来两遍警告，这绝不是一场普通的项目汇报。

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忽然响了。

祁同伟接起电话，省政府值班室工作人员的声音随即传来。

“祁厅长，陆省长请您到省政府一趟，汇报明天的机场安保和沿线警卫方案。”

祁同伟握着听筒，目光落在被扣住的私人手机上。

“我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他把私人手机锁进抽屉，只带上安保方案和工作手机。

抽屉落锁的瞬间，他的指尖停了停。高小琴很少连续追着他打电话，除非赵瑞龙那边出了不能等的事。他若回这一通，得到的未必是真相，多半又是一句让他帮忙的请求。那些请求起初都不大，后来却一件比一件难以回头。

秘书推门进来时，祁同伟已经穿好了外套。

“备车。通知警卫处把最新方案发到我工作邮箱，其他人不用跟。”

十几分钟后，车驶进省政府大院。

丁义珍的专车还停在侧楼门口，司机正靠在车边接受门岗询问。祁同伟隔着车窗看见了，却没有让司机减速。

高育良刚刚才让他不要打听。现在多看一眼，都可能被人当成别有用心。

魏建成等在小会客室外，接过安保方案后，只替他推开房门。

“领导还在里面。”

祁同伟走进房间，看见陆国梁仍坐在窗边。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旁边多了一只没有动过的文件袋。

“老领导。”

陆国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先说正事。”

祁同伟没有提丁义珍，打开方案，从机场要客区、进城路线说到省委大院外围警戒。每一处警力、车辆和应急路线，他都记得很清楚。

汇报到最后，他合上文件夹，腰背依旧挺直。

“目前没有发现针对明天活动的具体风险。省厅留了一支机动力量，但不会在沿线过度布警，避免影响市民出行。”

陆国梁翻到沿线管制那一页，手指停在最上面一行。

“核心路段封闭四十分钟？”

“这是警卫处按最高标准做的预案，实际执行可以根据车队位置调整。”

“压到十五分钟。省委书记到任，不是让半座城停下来等车队。安全责任你要担，扰民的后果也得算。”

祁同伟没有争辩，拿起笔在方案上改了数字。

“我回去重新推演路线。”

陆国梁没有评价方案，只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明天从京州机场出境的公职人员，有多少？”

祁同伟眼神微微一变。

“出境管理不在警卫方案里。正常情况下，省厅不会逐一掌握公务人员的航班。”

“回答得很谨慎。”

陆国梁把桌边的文件袋推了过去。

“那就看看这个。”

祁同伟抽出里面的复印件。第一张是因公护照领取记录，第二张是随出境审批材料附送的订票信息，名字都属于丁义珍。

材料上有市外事部门的收件章和经办人签字，来源走的是正式渠道，不是陆国梁派私人查来的消息。

他大致明白高小琴为什么一遍遍打电话，却没有表现出自己早已知道丁义珍就在省政府。

“领取护照和订了机票，都不能证明他准备逃跑。”

陆国梁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轻不重。

“我没有让你抓人。”

祁同伟的手指在护照记录边缘停了一下。

“您要省厅核什么？”

“邀请单位和审批手续由省外办核。省厅只查机场和订票环节有没有异常，先保存已经产生的原始记录。不许监听，不许扣人，更不许因为我的态度先给他定性。”

祁同伟抬起头，神情第一次真正认真起来。

“如果发现手续有问题呢？”

“把事实报上来。该由外事部门处理的，交外事部门。发现违纪违法线索，再移送有权机关。公安厅不是替领导猜心思的地方。”

祁同伟没有立刻应声。

“如果汇报结束以后，他直接去机场呢？”

“没有法定措施，他当然可以离开。机场可以按规定核验出境证件，可以记录他是否登机，但不能替省政府拦人。”

陆国梁的语气沉了一些。

“程序不是给坏人留路，是防着掌权的人想拦谁就拦谁。”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祁同伟望着那两张薄薄的纸，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很多年前，陆国梁把他从山沟里调出来，也只看事实，不问梁家愿不愿意。可这些年，他早已习惯先猜赵家的意思，再考虑规矩该放在哪里。

“为什么把这件事交给我？”

“因为你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

陆国梁顿了一下。

“你当年能从山沟里出来，靠的是身上那三枪和立下的功。我的批示，只是把组织欠你的公道还给你。别把它当成私人恩情，更别拿公权去还。”

祁同伟喉结动了一下，缓缓将两张材料收回文件袋。

“明白。我走正式核查程序，结果通过正式渠道报到省政府。”

“还有一件事。”

陆国梁抬手点了点桌上的安保方案。

“明天是瑞金同志到任。今晚的经济核查，不许被任何人塞进警卫任务。没有法律依据，谁也不能借安保的名义查车、扣人。”

这句话像是提醒，也像是把一条退路摆在祁同伟面前。

他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亲自盯。”

走出小会议楼后，祁同伟没有回拨高小琴的电话，而是用工作手机联系机场公安分局值班负责人。

“依法核验丁义珍的订票变动和机场记录。只核材料，不准拦人，不准扩散，更不准向任何私人关系递消息。”

电话那边翻动了一阵记录。

“祁厅长，他原来的机票没有变。不过就在八分钟前，有人通过出票机构申请，把票改到明早最早一班。”

祁同伟脚步停在台阶上。

“申请人是谁？”

“出票机构不肯在电话里说，需要正式调取。”

夜风从院门方向吹过来。祁同伟回头看了一眼仍亮着灯的小会客室，握紧了工作手机。

祁同伟转身走回侧楼，他还有一项情况必须当面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