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国梁看了丁义珍片刻，点了点头。

“去吧。建成，让人带路。”

丁义珍暗暗松了口气，捂着肚子走出会议室。

一名值班干部跟在他身后，没有催，也没有离开。走到值班室门口时，丁义珍故意放慢脚步。

“同志，我的胃药落在车里了，能不能借电话通知一下司机？”

值班干部看了看魏建成。魏建成神色不变。“报车牌，让门岗派人去取。”

丁义珍心里一沉，嘴上却连忙道谢。

值班员拨通门岗，把电话放在桌上，并没有交给他。丁义珍只能报出车牌，又补了一句。

“药在驾驶座下面，让司机亲自找。”

“知道了。”门岗答道，“我们让执勤人员跟司机一起过去。”

电话随即挂断。丁义珍站在原地，手指隔着衬衣压住胃部，脸上的痛苦差点变成扭曲。

备用手机就在驾驶座下面。门岗的人只要拉开车门，第一眼看到的绝不会是胃药。

“丁副市长，洗手间在前面。”

魏建成侧身让开道路，语气客气，目光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丁义珍不敢再耽搁，只能继续往前走。

几分钟后，他从洗手间出来，迎面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高育良穿着深色外套，秘书落后半步。看见丁义珍，他脚步稍稍停了一下。

“高书记。”

丁义珍喊得很轻，眼神里却带着压不住的求救。

高育良没有询问，只朝他点了点头。“身体不舒服？”

“老毛病。”

“那就缓一缓，也要配合工作。”

说完，高育良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丁义珍看着他的背影，心一点点沉到了底。

还没走回会议室，楼门方向便传来脚步声。一名门岗工作人员拿着透明保管袋快步赶来，袋子里装的正是那部备用手机。

“魏主任，车里没有找到胃药。司机说这部手机是丁副市长放在座椅下面的。”

丁义珍的脸瞬间白了。

“那是司机的手机，他记错了。”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回头看向跟来的司机。司机被他看得发慌，连忙摆手。“不是我的，丁市长上车前亲手放进去的。”

魏建成没有追问手机里有什么，只让工作人员将袋口封好。“丁副市长，会议要求暂存全部电子设备。等汇报结束，按规定返还。”

丁义珍没再说话，只能随工作人员回会议室。

半小时前，高育良从省政府值班室得知财政厅和金融办被紧急召回，李达康也临时改变行程。值班室只说是封闭汇报。此刻再看到丁义珍，他大致判断事情与京州项目有关，至于查到哪一步，他仍不清楚。

小会议室里的材料已经收进文件箱。刘省长先行离开，李达康则去了隔壁，与财政厅干部核对工程款和工资保障方案。

陆国梁换到临窗的小会客室，桌上只有两杯茶。

“这么晚过来，不只是为了看我住得习不习惯吧？”

高育良坐到对面，笑了笑。

“老领导刚回来就把财政厅和金融办叫来，我这个副书记总得问问。明天瑞金同志到任，汉东不能先闹出经济风险。”

“光明峰的账出了问题，正在核。”

陆国梁没有说七个亿，也没有提丁义珍的航班。“账上已经有了风险，不会因为不出声就消失。”

“明天班子正式见面，涉及京州的重大事项，是不是可以放到会上研究？”

陆国梁掀开杯盖，拨了拨水面上的茶叶。

“今晚只核账，只保全材料，不给任何人定性。明早我会先向瑞金同志通报，程序不会少，风险也不能多放一夜。”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接话，目光在陆国梁脸上停了几秒。

“项目有问题就查。但京州体量大，牵一发动全身。达康同志性子急，工作方法有时简单，发展成绩还是要肯定的。”

“你是来替达康说话，还是想知道我准备查谁？”

高育良的笑容停了一瞬。

“我担心下面误判形势。党政主官同时调整，本来就有人坐不住。省政府深夜封账，消息传开以后，恐怕会有更多人乱打听。”

“那就让他们打听。”

陆国梁吹开茶水里的热气，语气淡了下来。

“谁最怕一份正常的项目报告，谁心里就最清楚问题在哪儿。”

“老领导还是这么直接。”

“八年没回来了，没时间陪你们绕圈子。”

陆国梁端起茶，却没有喝。“项目和干部要分开，工作责任和个人问题也要分开。正常做事的人，我不会压。拿发展当幌子的人，也别指望我装看不见。”

“如果账目后面真有个人问题呢？”

“省政府整理材料，财政部门核担保，金融办查资金风险。涉及违纪违法，就把线索交给有权限的机关。”

陆国梁抬眼看向他。“我不会拿一张报表代替证据，也不会因为谁的学生、谁的老部下，就把报表压回抽屉里。”

高育良轻轻点头。

“这个原则，我赞成。”

“赞成就好。”

陆国梁放下茶杯，忽然换了话题。“同伟这些年怎么样？”

高育良脸上的笑淡了一层。

“省公安厅工作很重，他这些年不容易，能力还是有的。今天听说您回来，亲自去了机场，也是念着过去的情分。”

“情分是情分，路是路。”

陆国梁看着他，目光平静。“育良，你教出来的学生，出了事你躲不开。”

房间里静了几秒钟。

高育良缓缓坐直身体。“老领导，您听到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问。”

陆国梁靠回椅背，声音低了几分。“但我认识祁同伟，也认识你。有人情可以还，有恩可以记，别把自己最后那点分寸也赔进去。”

高育良沉默地看着桌面，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高育良随即站起身，重新扣好外套。

“您的话，我会带到。”

陆国梁没有留他，只说了一句。“别只带话，先想想你自己。”

高育良走出小会议楼，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

坐进车里后，他没有让司机开车，先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

“老师？”

“同伟，丁义珍现在省政府。”

电话那边呼吸一滞。

祁同伟站在省公安厅办公室的窗前，目光下意识落到桌上的私人手机上。

就在几分钟前，高小琴连续打来两次电话，他都没有接。现在听见丁义珍的名字，他大致猜到对方为什么着急。

“他出了什么事？”

“别问。老领导今晚盯着消息往哪儿跑，你除了安保，不准联系任何人。”

祁同伟半晌没出声。

“山水庄园那边要是问起来呢？”

高育良闭上眼，后槽牙慢慢咬紧。

“尤其不要给山水庄园回电话。今晚无论谁找你，都当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