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边沉默了足足三秒。“老领导，七个亿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李达康的声音依旧稳，握着手机的手背却已经绷起青筋。

“回来自己看。”

陆国梁说完便挂了电话。

黑色轿车刚驶过京州大道，李达康抬眼看向司机。“掉头，去省政府。”

秘书回过头，小心问道：“南州项目组还在等您的电话，要不要先通知市政府准备光明峰的材料？”

“不通知。”李达康把手机扣在腿上，脸色阴沉。

陆国梁特意绕过京州。现在往下面打一个电话，无论问什么，都会变成通风报信。

“南州那边改到明天。今晚谁问我的行程，都说临时有事。”

秘书点头，不敢再问。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李达康望着窗外的路灯，飞快过着光明峰项目的每一个环节。项目是他坚持推动的，融资框架也上过市政府常务会。可具体账户和付款，从来轮不到市委书记亲自签字。

光明峰最早规划成京州东部的新地标，方案做得漂亮，落地却拖了整整两年。土地征不下来，银行不肯放款，几个投资方轮番退出。是丁义珍拍着胸口向他保证，只要城投先把架子撑起来，社会资本很快就会跟上。

为了抢回耽误的进度，李达康给过丁义珍很大的协调权。

七个亿究竟去了哪里？

丁义珍到底瞒了他多少事？

二十七分钟后，车停在省政府小会议楼外。魏建成已经等在门口。

省财政厅和金融办的值班干部抱着档案箱匆匆赶到，没有人上前寒暄。

“李书记，陆省长在里面等您。”

李达康脚步没停，走到门前时才低声问道：“丁义珍在不在？”

“在。”

李达康下颌绷紧，推门走了进去。

丁义珍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摆着那份对账单。看见李达康，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站了起来。“李书记，您总算来了！”

李达康只看了他一眼。

“坐下。”

短短两个字，让丁义珍刚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去。

陆国梁抬手指了指右侧的空位。“达康，看看吧。”

李达康没有坐，拿起对账单一行行看了下去。看到两家收款公司时，他的眉头猛地拧在一起。魏建成把企业核验表和财政厅的担保备案材料一并放到他面前。

李达康翻到市政府常务会议纪要，视线停在最后一段。

会议通过的只是融资框架，要求城投公司完善风险评估后再报市政府审定。后面那份四十二点八亿担保文件，却没有二次上会的记录。

他慢慢抬头，盯住丁义珍。“二次审定什么时候开的会？”

丁义珍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融资窗口很短，当时来不及重新上会。项目领导小组碰过一次，形成了补充意见。”

“谁参加了？”

“财政、城投和项目办的同志。”

“补充意见在哪里？”

丁义珍又答不上来了。

“这两家公司是谁选的？”

丁义珍连忙说道：“李书记，这里面可能有误会。城投公司平时也会做资金调度，不代表钱出了问题。”

“我问你是谁选的！”

李达康忽然抬高声音，手里的对账单拍在桌上。

茶杯轻轻震了一下，丁义珍脸上的血色迅速退了下去。

“项目公司选的，具体情况我还在核实。”

“你是协调负责人，七个亿从专户转出去，你跟我说还在核实？”

丁义珍嘴唇发干，不敢再接话。

陆国梁静静看着李达康发完火，才开口问道：“担保方案，你知不知道？”

“融资框架我知道，四十二点八亿的最终文件我今晚才第一次看到。”

“七亿转账呢？”

“不知道。”

“项目进度，是不是你一直在催？”

李达康停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是我催的。”

他没有推脱，反而迎上陆国梁的目光。“光明峰拖了两年，征迁、规划、融资全卡在一起。京州要发展，东部新城就必须动起来。我要求他们加快进度，这个责任我认。”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丁义珍，声音低了下来。“我给你协调权，是让你解决问题，不是让你绕过程序。你是不是觉得，只要项目最后建起来，中间做过什么都可以不算？”

“李书记，我真没有这个意思。”

丁义珍急忙站起身，椅腿在地面上擦出一声轻响。

“坐下！”

这一次开口的是刘省长。

他把擦净的眼镜放到桌上，眼神里压着怒气。“这里不是让你轮流找人表忠心的地方。问到哪儿，你答到哪儿。”

丁义珍僵了两秒，只能重新坐下。

“所以材料不全也能放款，风险没查清也能担保？”

“我要求的是加快，不是违法！”

李达康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依旧强硬。

“老领导，七个亿该查就查，谁动了钱就处理谁。但光明峰牵着几十家施工单位和数千人的生计，不能因为两笔转账把整个项目按死。”

“谁说我要把项目按死？”

陆国梁把暂停指令递给他。

“我停的是新增担保和财政拨款，合规资金照常使用。账没查清之前，不许再拿政府信用往里填。你连我下了什么命令都没问，就先替项目喊冤，还是只会算发展账。”

“施工单位的正常结算怎么办？”

“来源明确的工程款照付，工人工资优先保障。谁的问题谁负责，不能让干活的人陪着担惊受怕。”

李达康捏着那张指令，指节泛白。八年前，陆国梁就是这样骂他的。八年后，当着丁义珍和省政府干部的面，这句话又落了下来。

“发展账要算，风险账也该算。这次是我盯得不够细，我认。但丁义珍个人做过什么，不能因为他是京州干部就全算到京州市委头上。”

丁义珍猛地抬起头。

李达康转过脸，眼神冷得像刀。“你别看我。把七个亿说清楚，我保正常干事的干部。说不清楚，谁也保不了你。”

丁义珍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彻底碎了。

他低下头，掌心全是汗。备用手机还在楼下的车里，赵瑞龙正在等他的消息。再联系不上，外面的人一定会先把责任推到他身上。

想到这里，他忽然捂住肚子，脸色发白。“陆省长，我胃有些不舒服，能不能先去一趟洗手间？”

魏建成看了他一眼，刚要开口，丁义珍却忽然想起，进门时走廊尽头那间亮灯的值班室里放着一部电话。

那部电话可以联系门岗，值班员当时还用过一次。

只要能联系上门岗，再让司机把胃药送进来，他就有机会拿回藏在座椅下面的备用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