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告而别”四个字落下，丁义珍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他很快挤出笑容，双手将公文包放到桌边。

“陆省长，您误会了。香江那边有一场招商推介会，行程半个月前就定了，市外事部门也走完了手续。”

“邀请单位呢？”

“一家投资机构。”

“叫什么？”

丁义珍嘴唇动了动，竟没能立刻答出来。

陆国梁看着他，没有催。会议室越安静，丁义珍额角那层细汗便越明显。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道：“具体对接单位由招商局安排，我主要负责出席活动。”

“连请你去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就准备带着因公护照出境？”

陆国梁把航班记录压在报表旁边，语气依旧平稳。

“我没有说你不能去，也不会因为一张机票给你定性。但你是分管副市长，手里压着几十亿政府担保，新省长履任当晚，你连项目都没有交代清楚就要离开。换成你坐在这个位置，会不会多问一句？”

丁义珍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招商可以换人，光明峰的问题不能换人。先把四十二点八亿担保说清楚。”

丁义珍暗暗吸了口气。只要陆国梁问的是担保，而不是别的事，他就还有应付的余地。

“这笔钱只是或有担保，并没有形成实际债务。光明峰是京州重点项目，前期投入大，城投公司需要增信。所有手续都经过市政府常务会议研究，我只是负责协调。”

“哪次常务会议？”

“去年九月。”

“会议纪要编号。”

丁义珍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慢慢蜷了起来。“陆省长，时间太久，我记不清具体编号。”

“刚才你还说手续齐全。”

陆国梁抬眼看他的公文包。

“材料带来了，拿出来。”

丁义珍喉结动了动，只能拉开公文包。两份项目汇报被他摆上桌，封面崭新，里面全是工程进度、招商成果和未来收益预测。

刘省长翻到最后一页，眉头拧了起来。“风险处置只有三行，收益预测倒写了十几页。你们是拿项目报告，还是拿售楼广告来汇报？”

丁义珍的手停在桌边，勉强解释道：“项目刚进入建设期，许多风险还没有真正形成。”

“等形成了再写，那就不叫风险处置，叫事故说明。”

陆国梁接过材料，目光停在融资结构一栏。

“四十二点八亿担保，对应三家银行授信和两笔信托融资。目前实际到账多少？”

“只有首笔贷款到账，后续资金要看工程进度。”

陆国梁翻了几页，忽然问道：“光明峰项目专户现在有多少钱？”

“项目资金一直按照施工进度拨付，具体余额要问城投财务。”

“第一笔贷款什么时候到账？”

“年初。”

“多少？”

丁义珍端起面前没人碰过的水杯，指尖刚贴上杯壁，又缓缓放了回去。

“应该是七亿左右。”

“是七亿，还是七亿左右？”

“七亿。”

陆国梁没有再问，转头看向姚远山。

“研究室做过光明峰的债务评估吗？”

姚远山怔了一下，随即弯腰翻起脚边的第二摞材料。“年初做过一次风险测算。京州城投报送过融资台账，后面应该附了开户行对账单。”

那次测算没进汇总，姚远山却留着对账单和核过的工商资料。纸页快速翻动，丁义珍盯着姚远山的手，后背一点点绷紧。

下一秒，一份盖着京州城投财务章的复印件被抽了出来。姚远山看清上面的数字，脸色骤然变了。

“陆省长，七亿贷款到账后的第三天，被分成两笔转走了。”

陆国梁接过对账单。第一笔五点二亿，转进一家项目咨询公司。第二笔一点八亿，进入一家商贸公司。两家公司都没有出现在光明峰施工单位和供应商名单里。

专户最后的余额，只剩二百三十六万。

姚远山又从材料里找出两张企业核验表，指尖压在成立日期上。“这两家公司成立都不到一年，注册资本加起来只有三千万。一家没有工程咨询资质，另一家的经营范围里根本没有建筑材料。”

丁义珍避开他的目光，手掌在裤腿上轻轻擦了一下。

刘省长摘下眼镜，拿纸巾慢慢擦着镜片，脸上的疲惫已经变成了凝重。

“丁义珍，这两家公司负责什么？”

“可能是前期服务和材料采购。”

“可能？”

刘省长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重了几分。

“七个亿的资金去向，你这个项目协调负责人只会说可能？”

丁义珍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项目具体付款由城投公司负责，我不直接经手资金。或许是短期过桥，后面还会转回来。”

话刚说完，他心里便猛地一沉。

“我只问这两家公司负责什么，你怎么知道是短期过桥？”

丁义珍张了张嘴，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我是根据项目经验判断。”

“那就继续判断。”

陆国梁把对账单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收款方名称上。

“项目专户不是城投公司的钱袋子，更不是谁缺钱都能借几天的周转账户。”

陆国梁的语气终于沉了下来。

“我今晚不问这是不是犯罪，那不是省政府在会议桌上定的。我只问政府担保的钱去了哪里，谁批准的，项目一旦停摆，最后是不是要财政替你们填坑。”

“谁决定转账，谁签的字，两家公司跟光明峰有什么关系，七个亿现在在哪里？”

丁义珍盯着那两行公司名称，嘴唇越来越白。他不能说，只要说出其中任何一个名字，赵瑞龙迟早都会知道是他开了口。

“陆省长，给我一点时间，我马上让城投公司核实。”

“可以。”

陆国梁答应得很干脆，反而让丁义珍怔了一下。

“你就在这里核实。建成，把会议室的保密电话给他，所有通话做好记录。”

丁义珍盯着那部电话，却迟迟没有伸手。

“通知省财政厅和省政府金融办值班负责人立即过来。光明峰项目暂停新增政府担保和财政资金拨付，京州城投今晚封存原始账册，任何人不得补签、抽换或者销毁材料。”

魏建成迅速记下，抬头问道：“京州市政府那边通知谁？”

陆国梁拿起桌上的电话。

“这么大的项目出了问题，当然得问问京州的当家人。”

号码拨通，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听筒里很快传来李达康的声音。

“老领导？”

“达康，光明峰专户的七个亿不见了。”

电话那边骤然没了声音。陆国梁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给你半个小时，回来解释这七个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