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接过档案袋，楼下三辆轿车同时亮起车灯。

他先叫住负责定位丁义珍的侦查员。

“人在哪儿？”

“省政府值班室刚核实过。丁义珍仍在小会议楼参加项目汇报，登记车辆也没有离院。”

陈海回头看向季昌明。

“检察长，位置确认了。”

季昌明看了眼时间。

“住处和办公室的人原地待命，你带主组去省政府。到了门外再核一遍手续，别因为人找到了就乱了程序。”

“明白。”

陈海把档案袋夹在臂弯，大步走向电梯。

电梯下降时，陈海通知住处和办公室两组原地待命。省政府主组关闭私人手机，车辆不拉警笛，也不使用警灯。

省政府小会议楼里，丁义珍还坐在那张椅子上。

陆国梁已经从小会客室回来，坐在主位。

丁义珍面前的水已经喝完，衣领被汗水贴在脖子上。财政厅干部换了一批材料，正逐页核对光明峰项目的付款依据。

李达康坐在右侧，脸色比刚回来时更难看。

桌上摆着两份扫描出来的付款审批表。项目名称、金额和审批日期都能对上，可经办人栏写着两个名字，签字笔迹却几乎一样。

更麻烦的是，电子审批系统里没有对应的流转记录。

一名财政厅干部翻开刚调出的系统日志，声音有些发紧。

“这两份扫描件是在资金转出三天后上传的，系统显示的创建人是城投财务部副经理方庆。”

财政厅干部又翻到日志的下一页，指尖在一串终端编号上停住。

“还有，上传审批表的电脑不在城投公司。系统登记的终端位置，是光明峰项目指挥部二楼。”

李达康脸颊绷了起来。

“项目指挥部归谁管？”

“日常工作由市项目办负责。”

“市项目办听谁协调？”

丁义珍避开他的目光。

“重大事项向市政府汇报，不是哪一个人的部门。”

“我问你听谁协调！”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会议桌上的纸页都跟着轻轻一颤。

陆国梁抬起手，打断了他。

“达康，问事实。不是声音越大，责任就离你越远。”

李达康胸口起伏了一下，到底没有继续发火。

陆国梁看向丁义珍。

“项目指挥部由你分管，对不对？”

“是。但里面几十号人，我不可能知道每台电脑是谁用的。”

“这句话记下来。电脑可以查，登录记录也可以查，不用你现在替谁认。”

李达康转头看向丁义珍。

“方庆是谁的人？”

丁义珍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他是城投公司自己提拔的干部，跟谁都没关系。”

“钱先转，审批表三天后才传上去，这也叫没关系？”

“系统录入晚很正常，不能说明审批是假的。”

丁义珍越说越快，右手却一直压着胃部。

他已经在这间会议室里耗了太久。常用手机被收走了，备用手机又被封在柜子里，他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人有没有替他改好机票。

继续坐下去，每多查出一张纸，他身上就多一根绳子。可要是现在离开，他至少还能亲眼看看外面究竟乱成了什么样。

“李书记，我确实不舒服。明早还有招商活动，资料和行李都没准备。要是没有别的问题，我想先回去，明天再补一份完整说明。”

会议室里的人同时安静下来。

陆国梁听完，抬手示意魏建成打开电子设备保管柜。

“可以。”

丁义珍怔住了。

“陆省长，您的意思是？”

“你可以走。”

陆国梁看着他，脸上没有半点玩笑。

“这里是项目汇报会，不是审讯室。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人限制你的自由。手机可以还给你，车也在楼下。”

魏建成从保管柜里取出两个透明袋。一个装着丁义珍的常用手机，另一个装着从车里找到的备用手机。

看见第二个袋子的瞬间，丁义珍刚抬起的手又落了回去。

那只灰色手机壳的右下角有一道裂纹，是他半个月前摔出来的。他想装作认不出，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

手机只要拿回来，他就能看见赵瑞龙和高小琴的消息。可当着李达康和这么多人的面承认备用手机属于自己，等于亲手把刚才的谎话坐实。

陆国梁没有催他，只把一张空白的情况记录推到桌边。

“不过项目汇报还没有结束。你现在离开，办公厅会如实记录你拒绝继续说明，外事部门也会自行决定明早的招商行程是否保留。这不是威胁，是正常工作后果。”

丁义珍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

李达康忽然开口。

“走啊。刚才不是一直想走吗？”

丁义珍转头迎上他的目光，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也灭了。

离开省政府，他未必能登上飞机。留下来，至少还能等外面的人想办法。赵瑞龙离开电话前说过，没有他的指示不许乱跑。

几秒后，丁义珍慢慢把手收回桌下。

“我继续汇报。”

陆国梁抬眼看向魏建成。

“把丁副市长自愿留下继续汇报，也写进记录。”

魏建成低头记下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格外清楚。

李达康这才看明白。从头到尾，陆国梁根本没有关住那扇门。真正不敢走出去的人，是丁义珍自己。

“手机放回去。让财政厅继续核，谁也不许替丁副市长回答。”

柜门重新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丁义珍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那两部手机离他不过几米，却像隔着一道他再也跨不过去的墙。

财政厅干部把系统日志推到他面前。

“请说明方庆为什么在资金转出后补传审批表。”

“我不知道。城投公司有自己的管理程序。”

“那两家收款公司的原始合同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

李达康的手掌重重按在桌上。

“你分管项目，一问三不知，还敢说明天代表京州出去招商？”

丁义珍低着头，额角的汗滴在情况记录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就在这时，省政府大院门岗接到了值班室的通知。

门外，三辆轿车依次停下。门岗负责人逐一核对证件，随后把临时通行卡递给陈海。陈海推开车门，拎着封好的档案袋走了下来。

核对到季昌明所持的证件时，门岗负责人这才意识到今晚来的不是普通工作组，神色顿时紧了起来。

“季检察长，需要我通知楼里吗？”

“不用。按值班室给的路线带路，其他人照常工作。”

季昌明下车后，抬头看向仍亮着灯的小会议楼。

大院的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