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二十五分，一辆考斯特中巴车稳稳停在京州市委办公大楼门前。

裴中天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行政夹克，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走下车，身后跟着省发改委主任、省财政厅厅长、省自然资源厅厅长三位省直正厅级一把手，每人手里提着厚实的公文包。

一行人穿过市委主楼走廊，径直推开二楼第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烟雾散不开，呛得人嗓子发紧。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他眼眶泛青，手指间夹着半截还在烧的香烟。

会议桌两侧，京州市长、常务副市长以及市发改委、规划局的主官低着脑袋，手里捏着笔，没人敢先开口。

桌子正中央摆着省政府办公厅今晨六点半下发的红头文件，关于全面接管光明峰片区规划与资产清算工作的通知。

门锁响了一声。

李达康按灭烟头，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脸上挤出一点笑。

“中天省长，一大早就把省直机关的精兵强将全带到京州来了，这是要给我们京州市委压担子啊。”

裴中天拉开李达康对面的实木高背椅，坐了下来。

“达康同志，不是压担子，是来给京州解套。”

裴中天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五十页的装订材料，封皮上印着黑体加粗标题，光明峰债务风险穿透与重组报告。

他反手把材料沿着桌面推过去，停在李达康手边。

“丁义珍留下的不是政绩，是两百六十亿的隐性债务窟窿，还有二十一家涉嫌非法集资的皮包公司。”

裴中天拿起红蓝铅笔，当着众人的面翻开报告第一页。

“过去两年，京州市为了给光明峰项目平整土地，由市属城投公司出面，违规向八家信托机构借入高成本过桥资金。”

“这些资金的年化利息在百分之十二以上，全部拿土地出让预期收益做兜底承诺。”

“如果继续按丁义珍的原方案推商业地产开发，半年之内，京州市财政就会被过桥贷款彻底拖垮。”

李达康拿过材料，手指顺着页面翻。

纸页上全是省审计厅连夜打印出来的银行对账单复印件，每一笔款项的流向、空壳公司的开户行、虚假土地抵押的合同编号，排得清清楚楚。

李达康的手指慢慢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几道褶皱。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市财政局长，市财政局长把头埋得更低，额头上全是汗。

“达康同志，你想搞GDP，想抓城市建设，这个初衷没有错。”

裴中天坐姿端正，语气平和。

“但依靠法外开恩、依靠丁义珍这种人搞利益勾兑堆出来的虚假繁荣，根基是空的，大风一吹就塌。”

“昨天夜里两点，省公安厅与省监察委已经在万豪酒店对赵庆采取强制措施。”

“赵庆名下的八亿两千万资金，正是通过光明峰砂石供应合同洗出去的财政返税。”

李达康靠回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两下。

“中天省长，赵庆抓了，大风厂和山水集团咬在一起，光明峰要是全线停工，全省经济增速下滑的责任，省委问下来怎么办？”

“京州市今年背着全省三分之一的招商引资考核指标，这个缺口拿什么填？”

李达康声音抬高了几度，双手按在桌面上。

“省里不会让项目停工。”

裴中天抬了抬手，示意身旁的发改委主任递上第二份红头文件。

“国家发改委刚批复的两千亿高端装备制造基地，汉东省拿到了核心配套份额。”

“省政府决定，将京州北区正式列为核心零部件制造园区。”

“项目总投资首期拨付三百五十亿，资金直接走中枢预算内投资和国家专项建设基金，避开所有灰色债务链条。”

李达康一把抓过发改委的批件，逐字审看上面的部委印章和资金分配表格。

中枢预算内投资。

这七个字落在纸上，意味着不需要京州市财政自筹高息贷款，更不需要给民营地产商让渡违规土地收益。

李达康抬起头，重新打量坐在对面的裴中天。

“但是有两个前提条件。”

裴中天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光明峰片区所有土地出让，全部重新纳入省公共资源交易平台公开挂牌，底价由省自然资源厅依法评估确定，京州市委不得插手定价，不得私下承诺任何土地出让金返还。”

“第二，赵庆及相关涉案企业的所有资产，全部移交司法机关进入正规审判与拍卖程序，杜绝任何行政干预，任何人不得以保经济为由打招呼、递条子。”

李达康拿着红头批文，没有说话。

整个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一分钟。

李达康抓起桌上的签字笔，翻到省政府交接纪要最后一页，在签字栏上重重写下自己的名字。

“好！按省政府的规矩办！只要能让京州走正道发展，我李达康全力配合！”

九点十五分，交接签字仪式结束。

裴中天合上文件夹，带着三位厅长走出市委大楼。

上午的太阳已经晒到了台阶上。

省发改委主任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说：

“裴省长，达康书记是全省出了名的硬脾气，今天竟然全盘接受了接管方案，连预留的协调环节都没用上。”

“面对制度和真实的数据，情绪没有立足之地。”

裴中天拉开专车车门坐进后排，抽出红蓝铅笔，在随身记事本上把京州光明峰的待办事项划掉。

“回省政府，通知审计组，十点钟准时进驻山水集团调取抵押资产底账。”

……

上午十点，汉东省检察院反贪总局派驻办公室。

办公桌上摆着一份刚通过机要渠道送达的省委内部通报，关于京州市光明峰项目全面移交省政府接管的决定。

侯亮平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盯着通报上的红头印章。

赵庆被经侦扣押，光明峰被省发改委直接接管，所有跟丁义珍有关的土地账目全部封存入省审计厅专库。

反贪局在这一套连环操作下，连调取原始合同的审批单都开不出来。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铃声急促。

侯亮平收回视线，抓起听筒：

“我是侯亮平。”

听筒里传来沙瑞金专职秘书徐秘书的声音，语速平稳：

“侯处长，沙书记请你下午两点到省委办公室汇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