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在实木沙发上直起腰，把手里的侦查提纲往茶几上一摊，嗓子里压着火气。

“沙书记，丁义珍出逃绝对不是个案。”

“发改委的周文、宏远建材的赵庆，全扣在这一条利益链上。”

“可省政府那边动作太快，直接把赵庆转成了纯粹的经济犯罪嫌疑人，由经侦和监察委联合管辖。”

“我们反贪局现在想去提审赵庆，竟然还要按照普通律师会见的规矩排期打报告。”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揭开杯盖拂了拂浮叶。

“亮平同志，案子要办，队伍的章法更不能乱。”

沙瑞金把茶杯平稳搁在吸墨纸旁边。

“反腐要有战略定力。”

“你昨天在省委大门口设卡截车，昨夜又带队去万豪酒店要人。”

“两场仗打下来，口供你拿到了多少？”

“反倒是全省各厅局的负责同志，现在都觉得反贪局在脱离法定程序搞运动式办案。”

侯亮平按住手里的笔记本，急着分辩。

“沙书记，非常时期必须用非常手段！”

“裴副省长把涉案人赵庆捂得严严实实，我们连正常的侦查讯问都必须通过省监委层层审批，这是在束缚反贪的手脚！”

“这不是束缚手脚，这是把你放进制度的笼子里。”

沙瑞金脸上那点随和收了回去，语气沉下来。

“中天同志在龙城部委工作多年，最精通的就是合规审查。”

“你想赢他，不能靠蛮干，得靠事实和党纪国法。”

“没有程序正义，你拿回来的材料再多，到了法庭上也站不住脚。”

门外响起两声沉稳的敲门声。

办公室门被推开，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拿着公文包走进来。

他换了双软底布鞋，脚步很轻，进门先朝沙瑞金欠了欠身，又侧头对侯亮平点点头。

“瑞金书记，没打扰你们谈话吧？”

高育良拉开侧面的椅子坐下来。

“关于涉案商人赵庆的司法移交问题，政法委和省法院、省检察院做了初步对接。”

“这件事涉及面广，我过来跟您交换一下意见。”

沙瑞金招手让秘书添水，看向高育良。

“育良同志，你也是法学专家，依你看，赵庆这个案子怎么移交最妥当？”

高育良把老花镜摘下来，从口袋里抽出擦镜布慢慢擦。

“中天同志按照经济犯罪标准移交司法，从现行的立案通报来看，程序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高育良把眼镜重新戴好，语调不紧不慢。

“不过嘛，亮平同志担心反腐线索中断，也是为了汉东的大局。”

“赵庆身上牵扯到京州市开发区多笔土地拆迁款，背后有没有公职人员失职渎职，确实需要深挖。”

“我看不如由省政法委出面协调，公安、监察、反贪三家联合，搞个联合专案组？”

高育良停了停，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几份卷宗上。

“由政法委牵头统筹，既照顾了省政府规范审查的要求，又能让反贪部门同步掌握核心口供，两全其美嘛。”

沙瑞金没有表态，右手搭在扶手上轻轻拍着。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房门没关严，裴中天抬手敲了两下敞开的木门，手里拿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迈步走进来。

行政夹克的拉链扣在领口下方两寸处，裴中天站到办公桌前，对沙瑞金和高育良各点了下头。

“联合专案组不符合最新司法改革规定。”

裴中天将手里的红头文件平放在沙瑞金面前。

“这是中枢政法委与最高法、最高检联合下发的最新指导意见。”

“文件第二条第三款明确要求，职务犯罪与普通经济犯罪必须严格实行分案侦查、独立移送，杜绝利益捆绑与联合办案中的跑冒滴漏。”

高育良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笑意收干净了。

“中天省长，这文件刚下发到省里，下面还没有出台细化的实施细则。”

“汉东有汉东的特殊情况，丁义珍潜逃海外，案情刻不容缓，特事特办也是符合大方向的。”

“文件落款写得清清楚楚，即日起施行。”

裴中天从随身口袋里拿出红蓝铅笔，在文件第二页点了点。

“实施细则是操作标准，不是违背顶层设计的借口。”

“中政委定下这条红线，就是为了防止某些地方借联合办案的名义，把跨部门的监督职能变成利益互保的遮羞布。”

高育良靠回椅背，面色变了变，没接话。

裴中天转过身，直面坐在旁边的侯亮平。

“侯处长，赵庆的资产审计工作今天清晨由省审计厅独立接管。”

“审计组已经锁定了三家空壳公司的虚假合同。”

“涉及公职人员违纪违法的线索，省审计厅与省监察委已于一小时前，直接通过涉密机要通道直报最高检案管中心和中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省政府没有扣留任何一张凭证。”

裴中天看向高育良，语气平平的。

“所有线索都在国家最高监管机关挂号备案，不需要地方政法委再行中转筛选。”

高育良手里的杯盖磕在杯沿上，响了一声。

他原本打算借政法委成立专案组的由头，指派省公安厅与京州市政法系统的得力人手切入赵庆案，顺藤摸瓜查清赵庆到底交代了多少关于山水集团和月牙湖置换地块的内幕。

只要专案组在政法委掌控之下，祁同伟和山水集团的那张网就能守得密不透风。

但裴中天直接把线索送进了部委的机要网。

“好一个直报案管中心。”

高育良把茶杯放在桌角，声音压得很低。

“中天省长做事情，真是滴水不漏。”

沙瑞金拿起那份指导意见，翻开看了两页上面的部委发文号，随后合上材料。

“既然中枢有明确规范，汉东省委必须带头落实。”

沙瑞金坐正身体，拍了板。

“中天同志考虑得很周密。”

“那就按中枢文件办，赵庆案由司法机关依法公诉，反贪局依规调阅涉案笔录。”

“亮平同志，回去把办案手续补齐，严格按法定程序办事。”

侯亮平握着公文包的手指紧紧扣着，最终站起身。

“是，沙书记。”

沙瑞金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不再说话。

三人先后退出省委书记办公室。

走廊里光线亮堂，通往一楼大厅的长梯安静整洁。

高育良走在前面，到缓步台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裴中天。

“中天省长，做事如此不留余地，就不怕汉东的旧绳子把你绊倒？”

裴中天站在台阶上方，神色沉静。

“高书记，只要把旧绳子全送进法治的熔炉里炼了，路自然就宽了。”

高育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面皮，没再回话，迈步顺着台阶走下楼去。

侯亮平走下省委台阶，手机收到一条龙城发来的加密短信。

“小艾已向中纪委纪检监察部门提报专项督查申请，务必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