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省政府二楼常务副省长专项调度室里，白炽灯亮得晃眼。

三十多只贴着封条的牛皮纸箱码在墙角，半小时前由省纪委和省审计厅联合从京州市发改委，规划局连夜押运过来，里面全是光明峰项目的底账。

省审计厅厅长孙茂，国资委主任赵德汉，发改委副主任钱程站在长条会议桌旁，没人落座。

裴中天脱下行政夹克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右手捏着红蓝铅笔，对一份泛黄的规划立项书逐行审阅。

“说说看，光明峰这本账，烂到了什么程度。”

他没有抬头，铅笔尖掠过纸页，划出一道笔直的红线。

孙茂朝前迈了半步，翻开手中的初核台账。

“裴省长，光明峰项目规划总投资四百八十亿。”

“从丁义珍主持开发区工作起，绕过省发改委私下批复的土地出让金返还协议，共有二十一份，涉及山水集团等六家核心民营企业。”

裴中天翻过一页，笔尖停在土地评估报告的盖章处。

“这块二号安置地块，省国土厅核准的土地出让底价是每亩六十万，评估公司却按十二万挂牌出让。”

“谁签的字？”

钱程额头渗出细汗，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复印件，双手递到桌前。

“裴省长，这是原副市长丁义珍的签字。”

“但这块地的招拍挂，背后走的是京州市城市银行二十亿过桥贷款，审批链条里，还有省委某位退居二线老领导当年的亲笔批示件。”

裴中天抬起眼，看了钱程一眼。

“《行政许可法》第十六条第二款，行政机关不得违反上级行政机关的规定，自行增设或者变更加重行政相对人义务的审批环节。”

“《预算法》第十五条，任何领导干部的个人批示，均不得作为截留，返还，减免国有土地出让收益的法定凭据。”

他用红笔在报告首页划下醒目的红叉。

“不管是退居二线的老领导，还是在职的大员，违规批示一律无效。”

会议室里再没人开口，纸页翻动的细响也停了。

“孙厅长，把这二十一份返还协议全部单独封存，启动省政府重大投资合法性逆向审查机制。”

裴中天放下红蓝铅笔，笔杆落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凡是没有省政府常务会议纪要，没有财政厅合规拨款批复的资金流向，全部列入非法侵占国有资产清单。”

“今晚十二点前，我要看到第一笔穿透到企业私设账户的资金流向图。”

孙茂站直身子。

“是！”

“审计组连夜倒班，保证按程序锁定。”

……

京州西郊，山水庄园一号别墅。

客厅只亮着几盏壁灯，墙角和窗边都沉在暗处。

高小琴端着高脚杯，杯中红酒在灯下轻晃。

“祁厅长，发改委那边刚递出消息，新来的常务副省长连夜把光明峰全部账目调去了省政府。”

“连丁义珍当年锁在保险柜里的底单，也被起获了。”

祁同伟坐在实木沙发上，拿起分酒器，将剩下的酒倒进杯里，仰头喝尽。

“裴中天这个人，软硬不吃。”

“侯亮平下午在大门前想立威，反倒被他拿纪律条例堵了回来，连季昌明都不得不亲自出面检讨。”

高小琴放下酒杯，手还攥着杯脚，指骨绷得发紧。

“那我们的过桥贷款和月牙湖置换地块怎么办？”

“省审计厅要是顺着那二十一份协议往下查，山水集团账上的窟窿根本盖不住。”

“先别慌。”

祁同伟把空酒杯放到茶几上，杯底磕出沉闷的一声。

“光明峰是达康书记的政绩命根子，也是他向省委证明治理能力的样板。”

“裴中天动光明峰，达康书记第一个不会答应。”

“省委常委会上，沙书记要的是平衡，不是让裴中天把汉东的盘子砸个稀巴烂。”

祁同伟起身，抬手整理警服领带。

“你现在让财务把关键账目清理干净。”

“所有涉及省厅招待费，协调费的票据，全部化整为零，别留下直接指向山水庄园的尾巴。”

高小琴点头。

“好，我这就去办。”

……

深夜十一点，省政府调度室。

空调送出恒温冷风，会议桌上铺满上百份资金流水对账单。

一名负责计算机穿透分析的审计人员从椅子上起身，喉结滚动了一下。

“裴省长！发现核心涉案企业，汉东宏远建材的资金穿透异常！”

裴中天绕过长桌，走到投影幕布前。

密密麻麻的资金拓扑图铺满屏幕，几处关键分支被红框圈出。

“说。”

审计员抬手指向屏幕上的节点。

“宏远建材名义上是光明峰项目的砂石供应商，但过去三年，有八点二亿财政返税款和拆迁补偿款，经过五层空壳公司洗白后，全部汇入这家建材公司的母账户。”

“丁义珍出逃前六小时，宏远建材账户刚收到开发区财政局最后一笔三千万违规返税款！”

钱程站在旁边，手里的文件边角被攥出褶皱。

宏远建材的法人代表赵庆，在汉东商界无人陌生。

这是当年赵家在汉东布局时留下的白手套之一。

“赵庆目前在什么位置？”

调度室外传来急促脚步，省政府办公厅秘书快步进门，手里攥着协查报告。

“裴省长，刚通过省公安厅民航和酒店信息库查实，赵庆目前躲在京州万豪酒店行政套房。”

“外汇监测显示，他正通过地下钱庄办理海外资金转移，订了明早七点飞香港的早班机票。”

钱程往前靠了半步，放轻了声。

“裴省长，赵庆社会关系复杂，真要直接动他，是不是先向达康书记和沙书记通个气？”

“毕竟涉及京州本地的大企业……”

“通气是通气，办案是办案。”

裴中天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省政府督办专用公文纸。

他握住钢笔，字迹工整平稳，在批件上签下名字。

“《监察法》第二十二条第三款，对涉嫌贪污贿赂等重大职务犯罪的涉案人员，监察机关和公安机关可依法采取留置及紧急限制出境措施。”

裴中天拿起红蓝铅笔，在公文纸下方落款处划出标准红线，盖上常务副省长签发章。

“通知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省监察委驻公安工作组，依法对赵庆实施刑事拘留，冻结所有涉案账户。”

他将令件递出去，脸色沉了下来。

“告诉执法部门，全程执法记录仪录像，文书必须一字不差。”

“谁敢泄密放人，以渎职罪连带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