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港城到达宜城口岸，大概要一个小时。

车辆驶入宜城主干道时，刚过上午十点。

红绿灯的间隙，姜仪然突然侧眸。

“你做措施了吧？”

“做了……吧。”话虽这么说，喻瓷的语气有些迟疑。

她有记忆的部分，都做了措施。

可喻瓷在那之前喝了不少酒，后半夜意识浮浮沉沉，想不起全部细节了。

“我错了。”喻瓷赶在她要说话前举起手，无辜的眼瞅着姜仪然，“我是反面教材，一定没有下次了。”

“……”姜仪然恨铁不成钢，“我陪你去医院。”

“我自己去，这附近就有医院，你别重新请假了。”

喻瓷摇头拒绝，拿出手机挂号，一边补充道。

“不是说栖上那个项目可能提前吗？你有消息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行吧，那我先回公司帮你打听打听。”姜仪然没强求，“你检查完告诉我，我们还可以约个饭。”

-

喻瓷就近找的是家私立医院，离姜仪然的公司不远。

一楼大厅的人流量不算大，导诊服务妥帖，她基本不用自己思考，核对信息后很快到达妇科诊室。

诊室给出的单据上，清晰标注了科室位置。

喻瓷按着墙面指引，很快到了三楼的抽血室门口，在等候区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看了眼叫号的屏幕，确定还要七八个人才会轮到自己，纤薄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

浑身筋骨软绵，下面也透着股酸涩感，喻瓷在飞机上睡得并不舒服。

去斐济的前两天，她刚从上家公司离职。

连续几年没有休过长假，她没做任何旅游攻略，每天无所事事地踩沙滩、看海鸟。

咸湿的海风裹着浪，只是发呆都能消解倦怠。

让她把脑容量彻底清空。

然后在回程前一天，又被尽数填满。

这一夜放纵带来的信息密度太大。

她大概要消化很久。

喻瓷抱臂窝在椅子里，薄薄的眼皮半阖着，呼吸声都十分安静。

等候区一共三排座位，喻瓷坐的最后一排离护士站很近，偶尔有工作对接的嗓音模糊传来。

“刚刚宋主任那位患者……外生殖器接触性皮炎，还伴有低热……”

“京市总院的VIC？明白，那我先把联网的就诊记录调出来。”

脚步声渐近，喻瓷眼前落下道阴影，又很快恢复如常。

是有人路过，在靠内侧的座位坐下了。

喻瓷担心会错过叫号，没闭一会眼，又徐徐睁开。

斐济的四月依旧是夏天，她今天穿回来的是最不凉快的一套。

齐膝的浅灰色裙裤，露出的白皙小腿轻轻晃了晃。

余光里，右侧隔着个空位的人穿着休闲裤，看着剪裁立体又舒适，配了双银黑渐变的慢跑鞋。

衣品简洁，却都踩在喻瓷的审美点上。

大概是习惯使然，喻瓷忍不住掀起眼往上看。

男人穿着件深灰的薄款卫衣，戴着口罩，帽檐依旧压得很低。

只是有几缕张扬的红发，从帽檐处翘了出来。

喻瓷屏住呼吸。

男人调整了下坐姿，帽子往后滑落。

上半张脸露出来，他却没抬手，像是懒得理会，神情冷倦地看着前方。

红色的短发凌乱，黑色口罩遮住口鼻，仅靠立体的眉眼就能撑起俊美的轮廓。

老天爷赏饭吃的一张脸。

无比眼熟的一张脸。

喻瓷闭了闭眼，再用力睁开。

这张脸还在。

她又不是脸盲。

就算他戴着口罩，也不妨碍她一眼将他认出来。

斐济游艇上那个男人。

标志性的发色，和她速写本上几乎一模一样的桃花眼。

斐济现在的温度也不是很低吧？

冲浪生意这么不好做了吗？

他的课不是预约都排到明年了吗？

不好好工作，干嘛突然跑回国？

喻瓷维持着这个微微偏头，又不太刻意的姿势，半天没动，脑袋里却涌出的无数问题。

护士在这时走到男人身侧，微微弯腰，恰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您好，宋主任让我带您先去做个皮试……”

宋主任？

刚才患者外生殖器有问题的那个宋主任吗？

触及刚听到的某些关键词，喻瓷倏地转头。

前方，泌尿科的诊室只有一个。

门边的亚克力牌清晰明亮，坐诊的医生的确姓宋。

主任医师，博士。

擅长泌尿系统肿瘤、结石微创治疗。

专注泌尿生殖区域各类皮炎、接触过敏、不明红疹瘙痒的鉴别排查。

喻瓷的瞌睡彻底醒了。

被吓的。

男人跟着护士的身影渐远，抽血室门口的叫号大屏，也正好到了喻瓷的名字。

喻瓷站起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到抽血室的椅子上的。

“没有低血糖或者晕血晕针的症状吧？”

护士十分贴心地询问。

喻瓷摇头。

“好，放松一点。”护士将她的紧张当成了害怕抽血，低声安慰。

衣袖卷上去，护士的动作顿了顿。

“你的血管太细了，抽手背吧。”

喻瓷依言照做，头都没偏一下，一脸凝重。

护士瞥了她一眼，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很快抽完，温声交待。

“棉签要按够三分钟，不然容易青紫。”

喻瓷乖巧点头，接过棉签按着，抬步往外走。

一步被她挪成三步，还没到门口，她忍不住转身问。

“我想再挂个别的科室的号，请问怎么操作比较方便？”

护士闻声抬头。

门口的女孩眉眼微垂，神色带着点无辜的无措，左手还按在右手手背上，轻轻压着的棉签上已经有点了血色。

“你这也不太方便操作。”护士手上的鼠标挪动。

“我帮你吧，挂什么科？”

喻瓷轻轻呼出口气。

“泌尿科，谢谢。”

-

喻瓷来泌尿科，也不全是因为刚才的插曲。

她昨天醒来，去卫生间的时候，的确有轻微的不适感。

她当时没多想。

只是现在却分不清，是单纯摩擦带来的轻微发炎。

还是接触到了别的隐患。

喻瓷没隐瞒，大概把事情起因和症状说完。

只是略去了刚刚在护士站听到的巧合。

“不用过度恐慌。”

“熬夜、刺激性饮食或者是激素波动，很多情况都可能引起这类不适感。”

“可能有轻微的尿路感染，可以做个尿检判断。”

问诊接近尾声，喻瓷坐在一旁，等着电脑前的实习医师开检查单据。

虚掩的房门被叩响。

“宋博。”

低沉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喻瓷脊背僵住。

宋主任看了眼门口，亲自去迎。

喻瓷指尖摩挲着手背，耳朵却悄悄竖起来。

“结果出来了？”是宋主任的声音，“皮试主要还是针对速发型，你这次是迟发型的症状，还是得做个斑贴试验……”

这话里专业术语太多。

喻瓷维持着背对门的姿势，眉心蹙起来。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宋主任絮叨的话语止住，顺着贺千聿的视线往里看：“你认识？”

喻瓷微微垂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侧脸。

两人事后在医院检查撞上，就已经够尴尬了。

她实在没有想法，在这种情况下还去跟他正面寒暄。

何况要说什么？

好巧啊，你也来检查自己有没有得传染病吗？

喻瓷紧抿着唇，一动不动。

这时候，就恨人没有闭上耳朵的功能。

空气中的静默像被拉长，半晌，带着磁性的嗓音才重新传过来。

“不认识。”

“我昨天刚吃了过敏药，斑贴下次吧。”

贺千聿侧眸，又很快收回视线往外走。

“乳胶过敏而已。”

两人的对话声渐弱。

喻瓷听清了最后一句，回头用余光看了眼重新关上的门，圆润的眼一点点亮起来。

她对着眼前温和的医师，很有求知欲地发问。

“过敏也看泌尿科吗？”

“这类患者不算少见。”

医师的年纪看起来和喻瓷差不多，朝她眨了眨眼，又一本正经地科普起来。

“很多人不知道自己乳胶过敏，第一次用避孕套，还以为过敏引起的红肿瘙痒是得了什么传染病。”

“有过敏史患者，倒是很多能自行判断。”

“但出于稳妥，皮肤科的医生有时会和泌尿科联合会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