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看着自己那一身素白的寿衣，嘴角勾了勾，却又笑不出来。

不过她已经都死了，这身后事不还是随便人家怎么安排？

站在侯夫人的角度，这么做确实没有问题。

不会显得宣平侯府世子宠妾灭妻，甚至还能博一个爱妻的好名声。

可是，早在她三年前嫁到宣平侯府的时候，陆开阳宠妾灭妻的名声就已经传出去了呀？

京城的茶楼酒肆里，谁不知道宣平侯府的世子爷，成婚当日就给了正妻一个下马威？

那些往事一幕幕浮上来，清晰得像是昨日。

崔静芙，江南望族崔家嫡长女，年十八，远赴京城嫁给宣平侯府世子陆开阳，为正妻。

这是二人自小定下的婚约，崔静芙奉家中长辈之命，带着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千里迢迢地从烟雨濛濛的江南来到这北地京城，履行婚约。

她记得那日花轿行至宣平侯府门前，满街的百姓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因为宣平侯府门口，已经停了一辆花轿。

那花轿里坐的正是陆开阳的宠妾，如姨娘。

两顶轿子，一妻一妾，一前一后，一同从正门入了府。

当年的事情，京城谁人听了不说一声：“宣平侯府世子有种！”

崔静芙知道，这不是她和陆开阳的婚事，而是两个家族的利益联盟。崔家在江南生意无数，茶庄、绸缎庄、盐运、钱庄，富可敌国，却少了权利。

陆家在京城有权有势，宣平侯战功赫赫，手握重兵，是朝廷的左膀右臂，但缺财富。

崔家需要陆家的权势为自家的生意开拓疆土，保驾护航，那嫡长女就是最大的诚意。

陆家需要崔家的财富打点朝野上下，支持宣平侯在外征战，那世子夫人、未来侯府主母的位置就是最大的诚意。

她嫁进陆家，是双方各取所需，从头到尾，与她崔静芙这个人本身，没有半分干系。

所以成亲那日的羞辱，她并不在意。

崔静芙也知道，自己的死没有那么简单。

入府第二年她便病倒了，起初只是咳嗽乏力，后来便日渐消瘦，终日昏沉。

府医太医轮番来看，只说是身子弱，寒气侵体，却查不出来任何原因，简直荒唐。

只是自己进了侯府之后，身边的丫鬟仆从几乎在几个月内都被换了个干净。

原先从崔家带来的几个陪嫁丫鬟，先后被以各种由头打发出府，最后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

那时候崔静芙就知道，这是变相的圈禁。

宣平侯府需要崔家嫡长女，却不需要崔家出一个能掌控侯府的嫡长女。她病着，府里便好拿捏；

她活着，便只需安安静静地活着即可。

可现在，崔家嫡长女死了，那崔家和陆家的联姻，还能稳定吗？

崔静芙不知道。

江南距离京城太远了。

入夜，雪下得更大了，簌簌地落在灵堂外的青石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远处传来马蹄踏雪的声响，紧接着是门房通报的声音。

陆开阳带着他的如姨娘回来了。

侯夫人气得脸色发白，等陆开阳踏进正堂，她二话不说，直接扬手给了如姨娘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刺耳。

如姨娘捂着半边脸，眼眶通红，却不敢出声，只怯怯地看了陆开阳一眼。

侯夫人命人将如姨娘押回院子禁足，转头开始斥责陆开阳：

“你非要带着这个贱蹄子，将侯府名声败完吗？你八抬大轿的正妻死了！你想好怎么给崔家一个交代了吗？”

陆开阳穿着一件石青色锦袍，身上还带着几分酒气，眉眼间满是不耐烦。

他斜倚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说：“本来娶她就是你们安排的，这些年府里好吃好喝地供着她，还要我怎么样？现在死了，也是她没福分，她要死这也能怪我？”

他说着，眼底忽然闪过一道精光，凑近侯夫人，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笑意：

“还有，娘，她死了不正好如你们的意愿吗？否则那库房里的天价陪嫁，咱们又何时能动？”

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像是谈论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如儿喜欢她那套翡翠头面很久了，崔静芙这个抠门的女人，硬是不松口，现在我就可以做主给如儿了。如儿怀着咱们家的子嗣，这点东西您还是舍得的吧？”

侯夫人惊怒交加，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逆子，你在这胡说什么！”

陆开阳撇撇嘴，不以为意：“我又没说错。”

侯夫人捂着额头，身子晃了晃，青雉连忙上前扶住。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地道：“你给我滚，从今天开始到下葬，你哪里都不准去，如姨娘那个小蹄子那里也不准去！”

陆开阳有些不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侯夫人铁青的脸色，到底没敢真的惹怒了她，只能悻悻地甩了甩袖子，转身离开了灵堂。

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急促。

崔静芙飘在梁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来陆开阳方才说的事情。

那副翡翠头面，是她嫁妆里最贵重的一件，通体碧绿，水头极足，雕工精湛。

当年从江南装箱时，崔家老太太亲自锁的箱笼。

她不给如姨娘，不是为了吝啬，而是为了保她的命。

那是先皇当年给太后的聘礼，后辗转赏赐给了崔家，最后成了她的陪嫁。

御赐之物，只能供起来，谁敢戴出去，是不想活了。

不过在陆开阳这种人的脑子里，是不会有这种考量的。

他只知道那东西值钱，如姨娘喜欢，便该给她。

夜深了。

灵堂里的烛火跳了跳，燃了半截的白色蜡烛滴下长长的烛泪，在铜台上凝成一片。

守夜的下人们困得东倒西歪，有的靠着柱子打盹，有的伏在蒲团上已经沉沉睡了。

侯夫人也去休息了，只留下几个守夜的下人，和满屋的素白丧幡。

崔静芙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在灵堂里飘来飘去，数着梁上的刻纹，无聊地打了个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