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打瞌睡，其实就是魂魄的感知模糊了一瞬。

刚闭上眼睛，她便被什么细微的声响惊醒，下意识地睁开了眼。

鬼也能打瞌睡的吗？

她怔了怔，觉得真神奇。

视线刚刚聚焦，崔静芙的瞳孔便骤然紧缩——

她的棺椁面前，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陌生男子。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玄色暗纹长袍，肩背挺直，身量修长，墨发用一根素色玉簪束着，静静地立在那里，正低头看着棺中她的遗容。

而那些守夜的仆人，不知何时全部歪倒在地，睡了过去，鼾声此起彼伏。

崔静芙发誓自己真的不认识这人，可那背影看着却有几分眼熟。

似是在哪里见过，但又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她皱了皱眉，想要飘到正面去看个清楚，可刚一动，那男子便像是有所察觉一般，微微侧了侧头，却终究没有转过来。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灵堂。

玄色的衣袍在门口一晃，便没入了夜色与风雪之中。

而崔静芙被一股无形的束缚拦在灵堂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消失。

门帘落下，轻轻晃了两晃，便再无声息。

她飘到门口，雪光映着她半透明的面容，檐角的灯笼在风里摇，雪还在下，密密匝匝地填满了整座庭院。

那个人是谁？

他为何深夜而来？

又为何只看了一眼便走了？

崔静芙立在门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死了之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

棺椁在灵堂里整整停了三日。

这三日里，外头的雪没有停过，簌簌地落着。

起初是细密的雪粒子，后来便成了大朵大朵的雪片，一层叠着一层，将整片天地都染成了茫茫的白色。

灵堂檐角挂着的素白纱灯被风吹得轻轻转动，灯影在雪地上晃出淡淡的晕。

连廊下的青石阶都被雪埋了大半，踩上去嘎吱作响。

侯府里静得出奇，除了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哭腔，便只有雪落的声音。

簌簌的，绵绵的，像是什么人在远处轻声叹息。

出殡那日，天色依旧阴沉，铅灰的云压得极低，风倒是小了些，雪却还在下。

细细密密地飘着，落在送葬队伍的白色孝衫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点。

崔静芙站在灵堂门口，试着往外迈了一步，发现自己竟然能出去了。

她愣了一瞬，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脚尖，又抬头看了看那口被八个人稳稳抬起的黑漆棺椁，干脆直接飘过去，坐在了棺椁上。

棺木被擦得很亮，上面描着金漆的纹样，已经被雪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崔静芙盘腿坐在上头，双手撑着棺盖，随着送葬队伍晃晃悠悠地出了宣平侯府的大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她住了三年的宅院。

朱漆大门洞开，门楣上的白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两侧的石狮子头顶也积了雪，看着倒比平时顺眼些。

一行人出了城，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陆家祖坟在京郊北山上，路途不算近，队伍走得慢。

前头有开路的仆从，中间是抬棺的八人，后面跟着一众亲眷和丫鬟婆子，哭声断断续续地飘在风里。

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杨树和槐树，枝桠上挂满了冰凌。

偶尔有一只寒鸦从枝头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远了，在灰白的天空里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

崔静芙有些无聊，只能四处张望打发时间。

她看见路边田埂上的枯草被雪压弯了腰，看见远处村庄的屋顶上袅袅升起几缕炊烟，又看见赶路的脚夫缩着脖子匆匆经过。

她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还要持续多久，是七天，还是七七四十九天，又或者永远就这样了？

没人告诉她，她也没处去问。

“想来，死后能亲自参加自己的葬礼，古今我也是第一人了。”

崔静芙低头看着自己的棺盖，自嘲地笑了笑。

声音飘出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被风一卷便散了。

队伍行至城门时，崔静芙百无聊赖地朝城楼上瞥了一眼，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城门一侧的角楼檐下，立着一个身形高挑的男子，墨色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却只是一闪，那人便隐入了阴影里。

崔静芙猛地坐直身子，可那身影太快，她依旧没能看清对方的容貌。

只隐约看见一个挺拔的轮廓，肩宽腰窄，站姿端正，带着几分武人特有的利落劲儿。

根据那身高身形和体态来看，那人应该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崔静芙皱了皱眉，心里泛起疑惑：“到底是京城谁家的俊俏小郎君？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侯府的灵堂？”

她盯着角楼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可那人再没有露面，像是方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她收回目光，心里却埋下了一粒不大不小的疙瘩。

这个疑问一直伴随着她，直到棺椁被送入墓穴。

黄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啪嗒啪嗒落在棺盖上，声音沉闷而厚实。

送葬的哭声渐渐远了，陆家的人一个个上了马车，车轱辘碾过积雪，吱吱呀呀地朝着山下驶去。

队伍越走越远，最后连人影都消失在白茫茫的山路尽头。

夜幕降临时，北山彻底恢复了安静。

风停了，雪却还在下，簌簌地落在新堆起的坟包上，像是在替这世间所有活着的人完成最后一点哀悼的仪式。

方才送葬队伍踩出的足迹，也被漫天大雪一层一层地覆盖，很快就再也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整座北山白得干净，白得空寂，只有那些高低错落的石碑静默地立着，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守夜人。

崔静芙此刻坐在自己的墓碑上，两条半透明的腿垂下来，晃荡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碑面上的积雪。

“这到底是闹哪样？”

她仰头看了看漆黑的天幕，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穿过她的魂魄，落在地上。

“为什么我又不能离开这里了？灵堂能出去，坟头反倒出不去了，这是什么道理？”

她低头环顾四周。

北山上的陆家祖坟比她想象中要齐整许多，没有阴森可怖的枯骨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