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看守所，审讯室。

这里的空气比医院更加阴冷。刺眼的白炽灯打在不锈钢桌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当林振东和周文生走进来时，坐在审讯椅上的贺东方猛地抬起了头。他穿着一身橙色马甲，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眼底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眼睛里依然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狠劲。

看到林振东，贺东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哟，这不是林书记吗？怎么，大驾光临，是想来给我作指示？”

林振东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径直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贺东方。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这种沉默比任何严厉的呵斥都让贺东方感到心慌。他下意识地避开林振东的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装镇定地说：“林书记，你们抓我容易，但想让我开口，恐怕没那么简单。我手里可是有……”

“有叶德明和黄建新等人的把柄？”林振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贺东方的脸色瞬间变了，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一下：“你……你胡说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贺东方，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演。”林振东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你以为你不留书面证据，不留录音录像，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你把那些科级、处级干部当枪使，掐住他们的命门，然后为所欲为。我不相信你对另一些人会网开一面。”

贺东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咬着牙，死死盯着桌面，不再说话。

“但是，你算漏了一点。”林振东的声音陡然转冷，“你太贪了。东方化工厂每年的利润几个亿，你给下面的人分一点，自己留大头，这没问题。但你想把叶平生和黄建新也变成你的‘合伙人’，你以为他们真的会干干净净地拿你的钱？”

林振东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照片，轻轻推到贺东方面前。

照片上，是一栋不起眼的别墅，周围杂草丛生，但门口却停着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

“这是黄建新小舅子林俊名下的房产，而你，每个月都会以‘咨询费’的名义，往他的账户里打一笔钱。每月十万，三年了。”林振东冷冷地说道，“你以为这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贺东方，你现在的身份是阶下囚，叶平生和黄建新会为了保你，把自己搭进去吗？”

“抬头三尺有神灵。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以现在的科技手段，再隐秘的手段也能识破。你信不信？”

贺东方的心理防线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看着那张照片，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们现在比你还急。”林振东靠回椅背，语气放缓，却带着致命的诱惑，“黄建新明天就要来江州视察，还要去你的工厂看看。你觉得，他是想救你，还是想摘清自己？”

“不可能……他答应过我……”贺东方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

“他答应你什么？答应给你兜底？”周文生在一旁适时地插话，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贺东方，你也是生意人，难道不懂‘死无对证’的道理吗？你现在进去，对他们来说是麻烦；你要是死在里面，那才叫‘干净’。”

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杀人灭口的事情，他自己也想过。

比如王丽。

贺东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桀骜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和绝望。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

“你们不用吓我……”他颤抖着嘴唇，声音细若游丝，“我是正当生意人。你们政府官员手伸得太长，关我什么事……”

林振东与周文生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林振东正色道：“贺东方，长期以来，你都在违法犯罪，难道你不知道吗？枫林镇赵家村已经被你的化工厂搞得不再适宜人类生存，你仍然在昧着良心赚大钱，难道你不心疼吗？”

“三千多亩良田被毁，二十一名村民死于癌症。还有很多人正在患病，这些损失，难道都应该由农民来承受？”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林振东的话就像机关枪的子弹，字字诛心，让贺东方哑口无言。

作为企业主，贺东方当然知道污染企业的危害。像他这类企业，必须进化工园区，还不是普通的工业园区。

当初，黄建新全力支持贺东方买下一家破产的建材厂，距离赵家村约一公里。就是现在的东方化工厂。

“林书记，你准备关我多久？”

贺东方突然问道。

林振东眉毛一竖，正色道：“这要看你的态度。如果你拒不执行环保法，我可以把你的化工厂关掉，还可以判你三年以上有期徒刑。如果你配合政府工作，你想出去的话，也是指日可待。”

“你连黄副省长的面子也不给？”

“这不是面子问题。这是合不合法的问题。如果你没想清楚，我就让你在里面好好想，冷静一下脑子。如果你想清楚了，现在就可以谈条件。”

林振东此言一出，贺东方的眼神亮了不少。

关进来两天了，黄建新和叶平生都没有来过，也没有通过其他人来问候。再加上看守所伙食差，蚊子蟑螂多，吃不好，睡不好，哪有住在富豪山庄舒服？

“你有什么条件？”

贺东方终于有了妥协的冲动。

林振东扳起了手指头：“第一，东方化工厂必须搬到电镀产业园，也就是化工产业园，那里有专业的污水处理系统；第二，凡是患癌症去世或患病的村民，只要在医学上证明是化工污染所致，由化工厂按照工伤的相关条例作出赔偿。第三，三千多亩被污染的农田，由化工厂请相关专家进行技术处理，恢复这些农田的耕种能力。”

“林书记，你这条件太苛刻了。”

“不应该吗？”

林振东反将一军，说道：“我的条件开出来了，就算省委书记来，我也不会动摇。至于你怎么想，我可以给你时间。三天以内给我答复。否则，我就让公安局移交检察院起诉你。我还可以告诉你，专案组由我亲自挂帅，任何人都别想说情，包括黄建新。”

走出看守所，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林振东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对周文生说道：“这次由公安和纪委联合办案，效果很好。目前掌握到的证据，已经让贺东方坐卧不安了。他现在等的，就是有人能捞他出去。”

周文生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一丝光芒：“书记，明天黄副省长来视察，接待工作已经准备好了。”

“来吧，该来的都会来。”

林振东长叹一声，想起了那条从省城发来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