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瓦片和椽子都备齐了，你们来了直接上手。”李大壮把剩下的工钱数好搁在桌上，老杨头揣了钱走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老太太端着搪瓷盆进灶房，走了两步回头。

“大壮，你明天是不是要去镇政府？”

“妈你咋知道的？”

“你当你妈是聋子？你跟大强在院子里嘀咕那些话我全听见了。”老太太把盆搁在灶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你真要承包那个破厂子？”

“真要。”

“那你小心点，刘建国他爹在的时候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儿子更滑。”

第二天一早，李大壮换了件干净衬衫，把写好的承包意向书装进军挎包里，径直去了镇政府大院。

办事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姓孙，坐在传达室里剥花生，听他说完来意，慢吞吞接过材料翻了两页。

“承包罐头厂？这个要关镇长签字，他今天不在。”

“啥时候在？”

“不好说，县里开会，三五天的事。”孙办事员把材料往抽屉里一塞，“你回去等着吧，有消息通知你。”

“材料你帮我转交关镇长。”

“放心放心。”

李大壮出了办公楼大门，还没走到大院铁门口，一辆黑色桑塔纳从外头开进来，刹车刹得猛，扬了半面灰。

车门推开，皮夹克金项链大背头，嘴里叼着一根中华烟。

刘建国。

两个人在大院的水泥甬道上面对面站住了。

刘建国先开的口，把烟从嘴里摘下来，笑得客客气气。

“你是李家大壮？听说你在深圳发了财，厉害啊。”

“建国哥，久仰。”李大壮从兜里摸出红塔山，抽了一根递过去。

刘建国看了眼烟的牌子，没接，用自己手里的中华比划了一下。

“抽我的，中华，软的。”

李大壮把红塔山收回去，也没接他的中华。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中间隔着两步远，谁也没点烟。

“大壮，你刚才来办啥事？”刘建国歪着头往办公楼方向瞄了一眼。

“随便转转。”

“随便转转还进办公室？”刘建国笑了一声，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兄弟，那个罐头厂，我知道你在打主意。不瞒你说，那是我爸的心血，倒了以后我一直想收拾起来，但手上事多一直没顾上。你要想搞也行，咱们找时间坐坐，把事情掰扯清楚。”

“好啊，建国哥定时间。”

“行，回头联系。”

刘建国拍完他肩膀转身往办公楼走，走了几步回头又加了一句。

“对了大壮，深圳那边的生意，收了还是留着？”

“收了。”

“那就好，落叶归根嘛。”

桑塔纳停在院子里没熄火，驾驶座上的马仔摇下车窗看着李大壮出大院，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李大壮没回头。

下午的事比他料到的还快。

他从省道那边绕了一圈回镇上，还没走进老街，豆腐摊的陈婶子就拦住了他。

“大壮啊，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陈婶你说。”

“你在深圳到底干的啥营生？有人说你是贩假货被人家撵回来的，是不是真的？”

李大壮的脚步顿了一下。

“谁说的？”

“这哪说得清，满街都在传，说你在华强北卖假冒伪劣的电子表，被工商局抓过，罚了好几万块，才跑回来的。”

李大壮没接话，往巷子里走。

路上又碰见两拨人，问法不一样但意思差不多。修自行车的老周问他深圳是不是出了事，信用社的赵会计隔着铁栅栏门喊他进去坐坐说有话要讲。

他一个都没搭理，直接拐进自家院子。

老太太在灶房切菜，听见他进来放下刀。

“大壮，我问你，外头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是假？”

“妈，你信吗？”

“我不想信，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到底干的啥。”

他在条凳上坐下来，看着他妈的眼睛。

“拧螺丝起家，后来倒腾电子元件，正经买卖，一分假货没碰过，妈你要是不信我，那我没话讲。”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叹了口气转身回灶房。

“信你，但你得想办法让外头那些人也信。”

他从院子里出来天快黑了，一头扎进秦美凤的小卖部。

秦美凤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见他进来脸色不好看，放下笔。

“咋了？”

“有人放话了，说我在深圳贩假货。”

秦美凤愣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眼角都皱起来。

“就这？”

“你还笑。”

“我不笑咋办？”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给两个杯子各倒了一指宽，“大壮，你用脚指头想想，这种烂招是谁使的。”

“刘建国。”

“这不就结了嘛，他拿流言试你的底。你要是急了到处解释，他就知道你没啥根基，随便拿捏。你要是不吭声闷着，流言过几天也就过了，但镇上人的疑心搁那儿了，你再想办厂子招工，人家心里犯嘀咕。”

李大壮端起酒杯没喝，食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那咋办？”

秦美凤把酒杯搁在嘴唇边上沾了沾，声音压低了。

“摆席。”

“摆席？”

“对，流水席，就在老街上摆，杀猪宰羊，全镇人都来吃。你把深圳那边正经的营业执照和纳税证明复印一份，当着大伙的面往桌上一铺，谁还信那些鬼话？”

她往前欠了欠身，眼睛里映着柜台灯泡的黄光。

“席上再当众说一句，你要承包罐头厂，招五十个工人，工资比县里还高。老百姓盼着你办厂盼着挣钱，刘建国再使绊子，那就是跟全镇人过不去。”

李大壮看着她，一时间什么话都没说。

秦美凤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拈起杯子抿了一口。

“你看我干啥？”

“美凤姐，你要是个男的，我得拜把子。”

“谁要当你兄弟。”

她声音嗔了一下，但眼睛没挪开。

柜台上那台黑白电视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频道，收音机里传来邓丽君的歌，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烟酒味混着三月夜里潮湿的空气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

秦美凤低头在杯沿上转了一下手指。

“席面上的猪，我认识养猪的老赵，能便宜三成。”

“那就定了？”

“定了，不过大壮，你欠我的可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