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昨日裴承煜回府，你倒躲得干净。”

沈知宁垂了垂眼，拿袖子掩着唇轻轻咳了两声，不卑不亢地回道：

“原是不凑巧受了些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旁人，这才没敢露面的。”

周氏还要再说什么，抬眼却见已到了颐宁堂门口，到底不好在老太太的地界上发作，只得把话咽了回去，冷哼一声，抬步进了院门。

一行人鱼贯而入，各自请了安，按着次序落座。

裴府家大业大，子嗣众多，单是主家四房的夫人小姐们加起来，堂上便坐了十余位。

偏生裴老太太又是个喜热闹的性子，平素晨省完了，总要留众人说会子话才肯放人。

四房自打四老爷过世、裴承景卧病在床之后，便渐渐败落下来，族中事体说不上话，平素在老太太跟前也不大显眼，众人说话时也只安安静静坐在席上听着。

沈知宁带着妹妹坐在最靠后的位置上，泯然众人，并不打眼。

堂上太太们照例聊些家常，说着说着，不知谁先提了一句，话头便落到了昨日归府的裴承煜身上。

沈知宁原本没在意，正垂眼盯着自己膝上出神，忽而听见堂上一道脆生生的嗓音响起：

“今儿一早，澄园的丫头便往我院里送了东西，说是大哥哥从外头回来，特特给我带的，我那时已经梳好了妆，听说了，又忙教环翠拆了重挽，才把这花儿簪上。老太太您瞧瞧，好不好看？”

说着便站起身来，在堂前轻盈地转了个圈。

说话的正是裴令仪。

她今日穿一件桃红色遍地金褙子，发髻上簪了支精巧得让人挪不开眼的珠花，

满堂的太太们都含笑望着她。

老太太笑得一脸慈和：“煜儿倒是有心，在外头那般忙，还记挂着家里的姊妹们。”

大夫人平素管家时颇为威严，此刻也收了凌厉，温和如春水一般，笑着嗔道：

“你哥哥给家中姊妹们都带了东西，哪里就是专程给你带的。”

话如此说，屋里众人都笑起来。

裴府历来重手足情分，府中子弟外出游学或办差归来，照例要给兄弟姐妹捎些土仪，不过多半是吩咐底下人预备的，走个过场罢了。

此刻满堂的姑娘大都簪着新得的珠花，满屋子珠翠晃得人眼花。

裴令仪听母亲这般说，也不恼，只轻哼一声，扬起下巴，娇俏地笑道：

“虽说是大伙儿都有，可这粉色的珠花却是独我一份的，大哥哥记着我平素最爱粉色，怎么不算心里有我？”

满堂哄笑。

堂上一片和乐，二夫人已顺着裴令仪的话头，说起了裴承煜来。

说此番裴承煜归来立了大功，朝廷论功行赏，必定又要高升。

又说裴承煜早已行了冠礼，从前因着公事繁忙，一直没顾得上相看姻亲，此番回来，正该好好打算打算了。

大夫人听了点头，老太太也在上头颔首，都觉着这话在理。

门外忽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大公子到。”

此话一出，堂内顿静。

沈知宁心内微动。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起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声过后，一个高大的身影迈步而入。

裴承煜今日穿的是一件玄色潞绸外袍，腰束玉带，通身无赘饰。

他目不斜视地行到堂中，依次向老太太并诸位夫人见礼。

姿态沉肃，礼数周全，脊背挺得笔直，利落而不失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