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宁隐在人群后面，垂着眼，只看见他那双皂靴从面前经过，不敢抬头。

裴老太太见了他，脸上的喜色便浓了几分，招手让他近前坐下，问他可是刚从宫里出来。

裴承煜回道一早便进了宫，递了折子复了命，因听说老太太寻他，出宫后便径直过来了。

大夫人便在一旁笑道：“方才正跟你妹妹说起你，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裴承煜立于堂前，气质沉肃端凝，屋里的姑娘们在他面前都不大敢说笑，只有老太太和几位夫人偶尔接几句话。

他言语不多，寒暄了两句便开门见山道：“不知老太太和母亲今日寻我，是为何事？”

大夫人叹了口气，脸上却还挂着春风和缓：“方才正在说你的婚事呢，你来得倒巧。”

二夫人顺势接过话来：“从前因着各样公事耽搁了，如今可再推脱不得了，承煜，你自个儿心里可有计量？”

裴承煜略一拱手，面上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只道：“公务繁忙，此事我尚未细想过。”

此言一出，大夫人的脸色便有些垮了下来。

沈知宁坐在角落里听着，耳朵边那句“尚未细想过”来回滚了几遍，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

若是如此，她也得赶在他正式谈婚论娶之前把事情办妥了。

不然等裴家上下当真为他相看起名门闺秀来，她跟他的那点私情便再难瞒天过海，到时候别说孩子了，怕是连自保都难。

老太太在上头端详了裴承煜半晌，忽然笑吟吟地开了口：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煜儿，你向来是个不叫人操心的孩子，如今这般推脱……难不成是心里已经有了中意的姑娘，只是还不好意思叫家里人知道？”

这话问得半真半假，带着打趣。

裴承煜不知怎么的，竟默了几息。

大夫人却生怕他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来，忙抢在前头替他答道：

“他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哪来的工夫去结识什么姑娘，怕是故意说这话来怄咱们呢。”

说着又转头看向裴承煜。

裴承煜脸上仍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在沉默了一瞬之后，淡淡开口道：“既如此，但凭母亲安排。”

二夫人连忙打圆场：“这才像话，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承煜如今正得皇恩浩荡，专心公务也是正理，至于婚事，有老太太和大夫人长眼，自然错不了。”

裴承煜并不反驳。

堂上气氛便又活络了起来。

老太太今日心情不错，看见一屋子的漂亮孙女，当即又玩笑般说起女孩们的婚事。

一溜儿地往下说过去，几位小姐各自红了脸低了头，堂上满是嘻嘻哈哈的笑声。

老太太点着点着，目光到了末席，便落在了沈知宁身上。

她眯着眼看了片刻，忽然道：“知宁今年有十八了吧？”

沈知宁正在胡思乱想，猛不丁被点了名，心头一凛，忙站起身来。

老太太便收了笑，转头看向四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知宁是你姐姐的女儿，住在咱们府上，你当姨母的该当尽心些才是，怎么也没听你说起给知宁相看婚事的事？”

四夫人没料到老太太忽然将话头引到自己头上，惶惶地站起身来，强笑着回道：

“老祖宗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何尝不尽心？只是知宁这孩子是个有主意的，她舍不下知舒，姐妹两个自小相依为命，一时半会儿舍不得分开。再者，既要相看，自然要挑好的，可好人儿哪里是那么容易寻的？这一来二去的，便耽搁了些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