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有插图】

呼啸的白毛风中，张默带着达莎和刘二柱，脚步飞快地穿过积雪没膝的小道，直奔知青点后院。

这间所谓的“后院偏房”，原是大队废弃的马料房，土墙四面透风，门缝用破麻袋勉强塞着，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与劣质烟煤混杂的刺鼻气味。

炕上只有半截草席，连火墙都是冰凉的。

借着破窗纸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张默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炕头的小姑娘。

那是个约莫十六岁的少女，身形纤细瘦弱，身上盖着两床油渍斑斑、硬得像铁板一样的破旧棉絮。

小姑娘此刻正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长长的睫毛在高热中剧烈轻颤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时不时发出痛苦微弱的倒吸气声。

尽管病得憔悴不堪、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张默一眼便看得出，这姑娘的底子生得极好。

刘秀秀

她生着一张小巧精致的瓜子脸，鼻梁挺秀，下颌线条柔和秀气，即便被烟灰弄脏了半边脸颊，也能瞧出皮肤原本天然白皙细嫩。

五官生得极其清秀可爱，眉宇间带着山水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灵动，与刘二柱那副五大三粗的憨厚长相截然不同，俨然是个含苞待放的美人胚子。

“秀秀！秀秀你醒醒啊，哥把药单子拿回来了！”

刘二柱一扑到炕沿边，见妹妹四肢已经开始有些发僵抽搐，顿时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慌乱之下，他一把扯过旁边堆着的几件湿冷旧棉袄，没命地往妹妹身上死死捂过去：

“快！多盖几层！捂出汗来热就退了！小时候俺发烧娘都是这么捂的……”

“住手！二柱，把厚被子全给我掀开！”

一声断喝如惊雷般在狭窄的屋里炸响。

张默大步上前，一把按住刘二柱颤抖的大手，神情严肃凌厉：

“高烧重症绝对不能死捂！这是严重的急性肺炎，体内积热排不出来，再死捂下去会造成严重的热惊厥、大脑缺氧，甚至呼吸衰竭窒息！”

刘二柱被张默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给震住了，讷讷地松开手：

“不……不能捂？”

“想救人，就听我指挥！”

张默动作利落至极，一把扯掉压在秀秀身上那些厚重肮脏的破被褥，只留下一层透气的单薄薄被。

他俯下身，手法极其专业地托住秀秀微烫的后颈，将她的脑袋轻轻偏向一侧，用干净手帕擦净她嘴角的黏液，确保呼吸道完全畅通，防止呕吐物引起窒息。

紧接着，张默转身看向手足无措的达莎，语气冷静而果断：

“达莎，去灶房端一盆温热水来！记住，千万不要用冰水！”

达莎虽然不懂医理，但见张默眼神笃定，立刻像个训练有素的战地护士般点头：

“俺这就去！”

张默一边解开秀秀颈间的两颗领扣，一边向发愣的刘二柱沉声解释：

“用冰水擦身，极寒会刺激皮下毛细血管剧烈收缩，体表看着凉了，内脏核心温度反而散不出来。温水擦拭才能扩张血管，利用水分蒸发带走体温！”

话音未落，达莎已经端着冒着微弱热气的温水盆小跑着回来。

张默拧干温热的毛巾，递给达莎：

“顺着她的脖子两侧、腋下、手心和腹股沟大血管的走向反复擦拭，动作要快，力道要轻！”

达莎立刻挽起衣袖，红着脸细致地帮秀秀擦拭降温。

与此同时，张默从桌上找来一只缺了口的瓷碗，倒了半碗温开水，指尖撮了一小撮粗盐，取出一勺白糖化入水中。

“二柱，这是补充体液和电解质的糖盐水。她高烧脱水严重，拿小汤匙，顺着她嘴角一点点喂进去，别呛着喉咙！”

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逻辑严密得如同战地野战医院的抢救现场！

不过短短几分钟，原本牙关紧咬、四肢抽搐的秀秀，在温水擦浴与糖盐水的润泽下，原本滚烫得吓人的小脸终于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细汗，急促如拉风箱般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紧绷的身子彻底松弛了下来。

原本吓得快要崩溃的刘二柱，看着妹妹从鬼门关前缓过劲来，眼珠子都看直了，对张默的佩服瞬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张默的眉头依旧没有完全舒展。

他探了探秀秀的额头，虽然惊厥止住了，但深层的肺部炎症依然存在，体温仍在三十九度以上。

“物理降温只能救急，要彻底根除炎症，必须拿到那两支磺胺针剂和退烧药片。”

张默站直身子，目光锐利地望向门外的漫天风雪。

刘二柱刚缓过来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可公社卫生院在十五里外的镇子上啊！大雪封山，马车走不快，一来一回至少三个小时，秀秀能挺那么久吗？”

“马车走不快，但雪橇犬走得快！”

张默神色如常，思维敏捷：

“迎风坡虽然雪厚，但江边的封冻江面全是平整硬冰！大叔家里养着以灰豆子，我看是雪橇犬吧，别人家还有没有，套上雪橇走冰面抄近道，能行不董大叔！？”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洪亮的大笑：

“哈哈哈！好小子！你这脑瓜子是咋长的？！连老子家狗拉爬犁走江面的近道都算得清清楚楚！”

董大山扛着猎枪大步迈进屋，眼底全是对张默的欣赏。

张默毫不犹豫，从兜里掏出老支书刚还给自己的一百元现金里抽出五块钱，连同那张盖着红印章的处方笺，一并塞进董大山手里：

“大山叔，人命关天！拿着药单和钱，跑一趟卫生院，让医生把最好的磺胺退热针剂和消炎药全拿回来！”

“妥了！包在老子身上！”

董大山把钱和药单往怀里一揣，转身冲出柴房，几分钟后，院子里立刻响起了清脆响亮的呼哨声与灰豆子等一帮大狗亢奋的狂吠声。

片刻后，伴随着清脆的甩鞭声，一架轻型狗拉雪橇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知青点，贴着银白色的冰封江面，风驰电掣地朝着公社镇子疾驰而去！

屋里只剩下火炉的微响。

不到一个小时。

门外再次响起急促的狗吠声，董大山满头白霜、大汗淋漓地冲进屋，怀里死死捂着两个冰凉的玻璃针剂药瓶和一包药粉！

跟随而来的大队赤脚医生不敢耽搁，立刻用酒精棉球给秀秀消毒，将针剂缓缓推进了静脉。

药效伴随着先前的物理降温迅速发作。

约莫一刻钟后。

炕上的小姑娘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周身出了一层透汗，高烧如退潮般消散。

在昏黄微弱的阳光下，刘秀秀缓缓睁开了一双清澈、水灵如林间幼鹿般的大眼睛。

那双眸子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透着病愈后的柔弱与稚气。

她有些茫然地打量着四周，目光落在站在炕前、身姿挺拔如青松的英俊年轻人身上，小脸微微一红，声音娇软微弱得像小猫叫：

“……俺这是……在哪儿呀？”

“噗通！”

刘二柱再也控制不住汹涌的眼泪，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黄泥地上，向着张默连磕了三个响头，哭得泣不成声：

“张默哥！从今往后，俺刘二柱这条烂命就是您的！您就是俺们兄妹俩再生父母！”

周围跟来看热闹的几个老知青和俄罗斯族乡亲，无不看得心头震颤，看向张默的眼神彻底从“好奇”变成了由衷的敬畏与崇拜。

张默伸手将二柱拽了起来，拍去他膝盖上的尘土，神色平静温和：

“好汉子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们兄妹俩。”

达莎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抱着张默的大牛皮行李箱，一双水汪汪的冰蓝色眼眸满是痴迷地凝望着眼前的男人，骄傲得心尖都在发颤。

姑娘红着脸凑上前，轻轻拽了拽张默的袖口，嗓音软糯得能滴出蜜来：

“张默……事情都办完了，走，跟俺回家！今儿晌午，俺给你包一大盆酸菜野猪肉馅的大蒸饺，好好犒劳犒劳你！”